武俠小說《無敵天下》下集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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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圖來源:t7633818

 「錢爺,請看這一包白芷根。」秦金生卸下肩上扛著的一個捆紮結實的白麻布包說:「這上頭的黃印兒許是水跡,只不知打不打緊?」

錢管家微微一皺眉說:

「白芷?那是打四川長寧進的一車貨,可清點齊了沒有?總共有幾包有水印兒的?」

「都點齊了,有三包有水印兒,兩包白芷,一包石斛。我瞧著許是那桐油雨遮破了口,滲了雨水了。」

「你都扛來我瞧瞧。」錢管家說。

「是!我這就去。」秦金生應著,回身欲待舉步。

「慢著。」錢管家又說:「明兒一早再說罷!」

這於錢管家是極少有的事,對底下人他雖然極少疾言厲色,卻是令出必行,這都是昔日他跟隨余管家內修外治之時,用心揣摩得來的御人治事法則。然而此刻的出爾反爾,一如寒冬冰水滴進心頭,把他這幾日來的坐立不安勾勒得清清楚楚,卻連一向析理明白的自己都摸不清來路。

這時的錢博志已是年近四十的青壯漢子,頷下蓄的那部長可數寸的短鬚,活脫就是當年余管家的影子,他行事馭下也無不以余管家為師。余管家錦旋之後,他全力輔佐少夫人,唯少夫人馬首是瞻。但錢博志之所以為錢博志,乃在於他內心之中那一泓清可見底的明泉,他據之以明善惡、斷是非。他暗中細察,對少夫人的明快果斷、高瞻遠矚自是欽敬十分,不過少夫人呼風喚雨的霸氣,他自感身份,既不能亦不敢模擬於萬一。倒是先時余管家的風範,錢博志無一不心領神會,且有進一層發揮之處。例如,余管家的謹守分際,事必躬親,固然在在令人敬仰,疏漏的地方卻也有時難免。錢博志看在眼中,忖思在心,輪著他自己發號施令之時,他便逐步施展他的抱負。因而楊府近幾年雖遭逢大變,在錢博志力主大局,通盤闢劃之下,反更見興旺。少主人楊嘯天─錢博志尊稱老爺─及楊君平─在錢博志口中,則承繼了少主人的稱號─深感得人,越發放手讓他綜理內外,從不橫加干預。

老爺與少主人於月餘前相繼出門遠行。先是少爺楊君平,行前召錢博志來「離物居」有一番話說。

「錢管家,」楊君平面露沉思地說:「我此次關外之行,是奉我爹之命去踐他老人家的一個五年舊約,早則半月,遲則……」

他遲疑片刻,改口說:

「府裡上下,有錢管家掌理,我十分放心。只是我爹年事已高,自我娘辭世之後,我見他時生恍惚,頗令我憂心,倒要博志兄份外分心照顧才好。」

錢博志連忙站起身說:

「少爺這是哪兒話,容博志放肆說一句,老爺便是博志的重生父母,這照顧老爺的事,本就該博志親手打理,少爺儘管寬心前去罷。」

這裡楊君平才走不及兩天,小廝來傳喚,說是老爺有話交代錢爺。錢博志連忙前往「離物居」老爺的住所。

楊嘯天早坐候在那張大書桌後,面容清癯,亂髭滿頷,挺坐在椅上直如一竿擎天瘦竹。

「博志,你先坐下。」楊嘯天藹聲說,眉間隱隱若有重憂。

錢博志行了個禮,在一側坐下,卻只坐了椅面一半。

「我叫你來不為別的。」楊嘯天說:「我近日在這內宅之中悶得慌,打算前往江南一遊,因你平少爺也不在府中,這府裡上下裡外,諸事龐雜,該行該止,你可逕行作主,不必猶豫,以我所見,這也難不倒你!」

錢博志心中一驚,不為這重責大任─老爺說得不差,這的確難不倒他─倒是老爺要出門遠行怎的事前毫無徵兆?也不見少主人提起,竟是連少主人也不知情麼?

「我是一時興起,連平少爺也不及告知的。」

似是在釋錢博志心中之疑,他不由又是一驚,偷眼覷去,老爺垂眉斂目,神情端肅,不知是從那參差短髭還是從哪裡,逼射出一股蒼勁的風霜之氣,直趨身前,彷彿把老爺整個人像一塊嶙峋巨岩瞬間挪移到咫尺近頭,他從來也不曾把老爺看得這般分明。這哪像富甲一方的鄉紳,又哪像號稱武功今世第一的大豪傑?

老爺緩緩抬起雙眉,碧光如注,罩在錢博志全身上下,就如兜頭火噴而至的兩蓬綠燄。錢博志打了一個哆嗦,卻由衷心悅誠服,這才是他願為之灑熱血、拋頭顱的舊日老主人!

「博志,」老爺慢聲說,像是有意緩解他眼中凌厲的碧光:「我久矣不問家中庶務,我看你平少爺亦非此道中人。來日這幾爿商號的經營,博志,你怕是不能辭其辛勞的!」

錢博志不敢漏去一個字,一面心裡頭字字把玩,一面敬謹回答著:

「老爺但請寬心,只要博志有得一口氣在,絕不教老爺、少主人丟人現眼!」

「甚好。」楊嘯天說,但碧綠燄燄的目光卻絲毫未從錢博志身上撤去:「我視富貴如浮雲,不過這一片祖業,我卻不容他自我手裡中落!」

碧光暴熾,錢博志由不得連打好幾個寒顫,上身前傾,不敢正視前頭的老爺。

楊嘯天輕嘆一口氣,錢博志只覺雙肩一輕,眼角向前偷覷,原來老爺兩眼微閤,把那兩道能鉗人致死的碧綠光柱收回去了。

「有你這句話,我心甚安。不枉當日你余二爺全心舉薦了你!不過,你平少爺容或有他自個的主張也不一定,你日後自然會明白……」

說著,側臉隔窗眺望天上浮雲,半晌不語。

錢博志才待開口,只聽老爺又往下說:

「你余二爺堅辭返鄉,至今怕十載有餘了罷?」

錢博志回道:

「是!余爺返鄉十二年了。」

「你余二爺是個真君子!我無日不思之如渴!他如還在此,當可以為我解許多心中之惑……」

老爺兩眼越發朦朧。錢博志但覺他跟老爺之間忽然沙塵滾滾,迷濛難測。錢博志無端地滿心悽憫哀傷,有一種異樣的舉目無親的茫茫無主。這是衝勁十足的他從未之有的現象。

老爺微嘆一口氣,面色油亮蒼黃,短髭疲軟蕪雜,像個落魄小老兒。錢博志心裡暗暗一驚,深責自己竟然有這大逆不道的想頭。老爺續往下說:

「譬如,平兒如今已到了受室的年齡,如有你余二爺在,我豈有這後顧之憂……」

語聲一頓,似乎大有警覺,話頭一轉說道:

「博志,我明兒一早便要上路,特為說給你知道。」

錢博志一怔說:

「老爺恁地急?容博志挑個貼身小廝,隨了老爺去……」

老爺搖手打住錢博志:

「不必!我這把老骨頭還不致於行動就要人照應。你去帳房給我備妥些散碎銀子就得了。」

「是!」

「你這就去罷。」

錢博志不敢多言,轉身才行得幾步,恍惚聽得老爺在呼叫他,其聲來自極遠處,但明明接連呼叫了兩聲「博志,博志!」他連忙回身,卻見老爺業已閤眼養神,哪裡叫他了?錢博志心中驚異,立足待了半晌,見老爺實在並無動靜,才踮起腳尖,輕聲走出房門去了。

一起始他在忙中倒也不以這為意,可是一閒下來,老爺自渺遠處呼叫他的聲音便無緣無由,不時地在他腦中響起,似是有話交代,話到嘴邊,又頹然作罷。這欲言還止的可駭之處,在老爺陡然間不可量測的高不可攀、在他遺世的孤身獨立、在蒸騰於他周遭的某種難解的重重疑惑。

這叢叢疑竇每在老爺的呼叫響起之時,便伴隨出現,把一個平日精明銳進,滿腔熱血的錢博志折弄得惶惶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     *     *

這一日自卯時起就雷電交加,隨即風驟雨疾,一瀉不止。眼看這活是幹不成了,伙計們或玩紙牌、或倚門眺望雨中街景。錢博志也不加阻止。只要伙計們行不逾矩,平日幹活兒得力,他是樂得讓他們鬆活鬆活的。這寬待下屬是他打余管家的行事作風揣摩得來的,運用之妙,尤勝於老成持重的余管家。

「錢爺,那不是老爺回來了嗎?」忽然一個伙計指著濛濛遠處高聲叫道。

錢博志聞聲丟下手中帳冊,奪門而出,站在廊下,踮腳遠望。果然在掣電轟雷中,一騎在暴雨中向這邊疾馳而來。騎上那人一襲青色防雨斗蓬,不正是老爺楊嘯天雨天的裝扮?

這一人一騎眨眼便到了正門。大雨傾盆,疾奔之下,這匹赤練駿馬被雨澆淋得全身熱氣蒸騰,雖然止住了步子,但批耳噴鼻,昂首踢蹄,十分亢奮。

錢博志顧不得大雨如柱,搶步衝入雨中,縱聲高喊:

「老爺回來了,博志侍候您!」

青衣人翻身下馬,就這一刻,渾身業已透濕的錢博志搶前一步,伸手便去攙扶。只聽青衣人沉冷說道:

「錢管家,是我!」

錢博志一怔,臂膀已吃他帶住往裡一扯,進入廊下。一旁的小廝接下拋過來的韁繩,慌忙冒雨去牽馬。

兩人腳底青石板上頃刻積了一灘水。青衣人頭上斗蓬、身上青色雨布被暴雨沿途摧折得委頓不堪,便如一棵大樹,枝垂葉衰,只剩得樹幹還挺立著,說不出的悽愴荒涼,透出某種莫名的兇狠慘戾。

錢博志笑道:

「是少主人!我當是老爺呢,這一身……」

驀然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青衣人緩緩揭開斗篷:方臉挺鼻,兩眉重鎖,頷下參差短髭,面色清癯,活脫是老爺的翻版,但他的確是少主人楊君平。驚得他把言語凍在喉結的是少主人其後的舉止。少主人十分仔細地徐徐脫下罩在外頭的青色雨布,只見裡面一身斬衰,胸前用蔴布條交叉緊緊綁著一個瓷罈。

錢博志滿腔熱血如被冰封,凍在一瞬,四肢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好一會,才顫著聲音,語不成句,斷斷續續地說:

「……是……是怎麼地……怎麼地……老……老爺……他老人家……老人家……」

楊君平雙眼血絲滿佈,目注胸前,低頭無語。

如何再撐得住,錢博志噗地跪倒在地,放聲號哭起來。不知究裡的小廝們聽見慘號之聲,以為發生什麼事故,紛紛擁了進來。

楊君平泥雕木塑地站著,一任泉湧的淚水滾落臉頰,隨同身上雨水,滴向青石板。

驚詫莫名的伙計小廝們遠遠圍在廊外,手足無措。一向機警伶俐的秦金生─是錢管家近年來極得力的幫手─見狀已約莫猜了個八九分,連忙走上來攙住楊君平,把他脫得一半的雨布輕輕卸下,輕聲在楊君平耳旁說道:

「少主人,您請先進內廳歇著罷,這外頭有錢管家照應著呢!」

楊君平的默默傷痛雖然到了極處,但武功練到他這樣的境界,面臨危難而不亂,已經是本能反應。他長嘆一聲,說:

「錢管家,博志兄,你請起來……」

錢博志只是伏地痛哭。楊君平以手輕觸他的肩:

「博志兄,你請起……」

錢博志哭道:

「請老爺受博志一拜……」

他哭聲不斷,起身略事整理透濕的衣裳,面朝楊君平胸前的骨灰罈,端端正正重新跪下,碰地有聲,一絲不茍地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

彷彿經過這一番情緒大波動,他心境略趨平穩,起身趨前攙住楊君平,哽咽道:

「老爺是博志的重生父母,這橫來的噩耗真教博志痛不欲生!」

楊君平嘆道:

「唉,此事說來話長,我爹心意堅如鐵石,兼以設計縝密,一步一步引我入殼,用心至深至苦,可恨我竟是絲毫不覺!」

錢博志聽得摸不著頭腦,但少主人的沉痛,不同於自己的悲戚則是一聽便知的。錢博志雖然明白少主人所指定然非同小可,卻顯然事關他們父子,自己礙於身份,不宜多問。

經這一番思慮轉折,他更趨平穩,垂眉閤目,神情端肅地靜候了一會,見少主人並無下文,才開口說道:

「少主人且先進內廳歇息,博志要火速做些安排,稍晚再來聽少主人吩咐。」轉首對站立一旁的秦金生:「你速去召大伙到廊下來,我有話說。魏大海,你伺候少主人去……」

楊君平說:

「我先去『離物居』罷。」

「是!大海,你好生伺候著少主人先去『離物居』歇息!」

魏大海高聲答應著,在楊君平前頭側身領路。才走得十數步,楊君平已經聽錢博志在外頭發話,字字分明:

「……咱們大老爺因故仙逝,大伙聽了,必定跟博志一般,被這晴天霹靂嚇得呆了!博志就是哭乾了眼淚也解不了這會兒心裡的痛!大伙要想哭的,儘管跟博志一樣,敞開來哭罷!……不過,博志這時倒有一個想法:咱們大老爺不像走得匆促,倒像是胸有成竹,別有深意的。大老爺的深意,咱們不敢妄自揣測。為今之計,咱們今後唯有更加把勁兒,齊心協力來輔佐少主人,以慰大老爺在天之靈!咱們仍當大老爺坐鎮在『離物居』,時時刻刻靜看咱們幹活兒……」

這時便有哭泣之聲此起彼落,錢博志語轉哽咽,停了片刻,續往下說道:

「博志有幾句要緊話要說給大家,大伙兒好生聽著:第一樁,大伙散了之後,立時換上素服。第二樁,七日之內不得飲宴作樂。不過,這有家室之人,或家有尊長,不在此限,只要心誠意敬便好。這第三樁……」

轉首面朝秦金生:

「你去伙房交代,撤去所有葷食,七日之內咱們商號之內一體茹素……」

楊君平緩步走去,雖然漸行漸遠,卻把錢博志的話語聽得一字不漏,暗中點頭。他這一路奔馳返鄉,思潮翻滾不息,卻是條理明晰,絕無晦澀難懂之處。自從與父親那一戰之後,他便有另一種迥異於打通經脈的貫徹前後,來自於父親的不可撼的堅決授予,縱然有永恆的蝕骨傷痛,然而,楊君平自己也不知怎的,覺著有某種奇特的透明之感,哀傷而沒有負重。

哀傷而無負重,所以他才能挺身直立,思想入於細微:「……以至純至寬至大之心面對物之至細至微……」這是父親的訓誨。如今他的處境正是在除此心中之「閉」,復返「純淨寬大」的時候。

他的思慮真的微細而宏大,像是立身在極目鳥瞰巨大遠景的峰巔,思緒一路鋪陳過來,從他今後的行止,乃至於家中這一片產業,鉅細靡遺,一清二楚。

此時耳聞目見錢博志處事的能耐,心中漸漸無疑。不過,也還不到明白宣示的當口,他猶待細細啄磨一番。

他哪裡知道自己這一層的精密仔細,正是得自他母親的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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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一步江湖無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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