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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貧寒家庭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由Алый Король上傳 

清末的上海,動盪紛亂。帝國主義的勢力,早已把一塊塊富饒誘人的上海大地、劃分為各個租界地區,在這塊土地上,洋人吮吸著財富,清朝官吏刮盡了民膏。而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生活在這裡,恰似生活在地獄的底層。


阮玲玉就出生在上海的這樣一個普通工人家庭裡。其祖籍是廣東省香山縣。


阮玲玉的父親阮用榮,號帝朝,祖輩務農。由於當時農村凋蔽,無以為生,遂離開香山縣到上海謀事,在當時的上海浦東亞細亞火油棧機器部當工人。


阮玲玉的母親何阿英,也是廣東香山人,二十一歲時候嫁給了同鄉阮用榮。


這樣一對夫妻在當時中國社會中是最為普通的,也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最為善良的人。這也就決定了以後阮玲玉性格中善良、軟弱、自卑的一面。


一九一○年四月二十六日,阮玲玉出生在在上海朱家木橋祥安裡的一間陰暗狹窄的小屋裡。父親阮用榮求人為她取了一個有男孩味的名字:阮鳳根。小名喚做阿根。


這美麗而柔弱的嬰兒,出生不久就跨過兩個時代──從清皇朝到了中華民國。皇帝沒有了,國號改變了,而千千萬萬中國老百姓的生活並沒有起色,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小鳳根的家裡仍然掙扎在飢餓與病痛的邊緣……


小鳳根三歲那年,一直病弱的姐姐不幸夭折了。阮用榮夫婦面對著長女漸冷的身體,面對生活的貧困、愛女的離去,傷心至極。他們對小鳳根,這個唯一剩下的女兒,更加憐愛有加。


美麗的小鳳根慢慢地長大了。從記事起,她便常常在黃昏時,一邊在門前撿菜剝豆,一邊等候父親回家。


不久,一個巨雷襲來──父親阮用榮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勞累過度而一病不起。


年輕的阮用榮在火油棧裡幹活,這裡充滿了具有揮發性的汽油、煤油和柴油。在這種充滿了濃烈嗆人的氣味中幹活,年長月久,肺裡不知吸入了多少烷烴化合物,阮用榮不僅肺部受到嚴重傷害,而且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受到了侵害。


阮用榮不幸去世時,小鳳根剛剛才六歲。年僅四十四歲的阮用榮,遺憾地留下了寡妻何氏和孤苦的小鳳根在這動盪、充滿了痛苦和危險的世上……


為了謀生,母親何阿英只好去給大富人家當傭人。於是小鳳根隨著母親,走進了張家大院。何阿英帶著小鳳根在後院的傭人住房住下。懂事的小鳳根處處留心,惟恐不小心闖出禍來,惹得主人家討厭。


鳳根是何阿英世上唯一的親人和寄託,何況,鳳根自小體弱多病,她爸爸剛去世之際,自己曾將她寄養在一個乾姐妹家中,小鳳根害了一場大病,整整兩個月才漸好轉。那次生病幾乎葬送了小鳳根一條小生命。


阮媽沒有文化,但身居上海這樣繁華的大都市,也約略知道讀書才能有出頭之日的道理。從此,阮媽默默地攢錢,決心將來要把女兒送進學堂。她在主人家賣命地幹活,來博取老爺、太太的歡心。


八歲那年,小鳳根終於可以上學念書了。並改了個學名叫阮玉英。起初,她進的是私塾,第二年,轉入了崇德女子學校。


當時,進入洋學堂讀書還是比較時髦之舉,每學期不僅僅要繳納一筆為數可觀的學雜費用,此外還要繳納書費、文具費、校服費、手工費、文娛費和遠足費,等等;如果住校還要加上住校費和膳食費等等。所以一般貧苦人家的子女是進不起這樣的洋學堂的。因為張家老爺正是崇德女子學校的校董,經過阮媽的懇求,阮玲玉才得以半費優待進入崇德女子學校讀書。當時的西式小學也是可以住校的,一方面,是照顧路途遙遠的學生就讀,另一方面也是歐式教育為了培養學生集體生活的習慣和獨立生活的能力。但阮媽交不起昂貴的住校費和膳食費等等,只好讓小玉英走讀,擠在那間傭人房裡。


在入學之初,阮媽就叮囑阮玉英,不要對任何人講起母親是傭人,免得受人歧視、受人欺侮。母親的教誨,阮玉英牢記在心,在學校裡,她對自己的家庭、身世一如既往的保密,從不與人深談。(即使是後來她成了明星,電影界和社會媒體對她的身世也不甚瞭解。)


雖然上學沒有改變阮玉英的貧窮,但是讀書的感覺卻讓她無端地高貴了起來。她在中學時最喜愛的書,是那本《鄧肯自傳》。她崇拜那個自由而反叛的美國女舞蹈家。她要讓自己以為渺小的人生,從此隨鄧肯一道飛揚起來……


阮玉英從九歲到十六歲,一直在崇德女校讀書。上海崇德女子學校是中國最早的女子學校,也是上海最老的新式學校之一。它創辦於一八五五年,是一所教會學校。


那時女校學生在校都一樣打扮,阮玉英剪著齊頸短髮,垂著齊眉瀏海,上身穿半長喇叭袖白色斜襟小褂,下著青色過膝裙子的校服。


阮玉英十四歲小學畢業時,已出落得「亭亭長成,瓊葩吐豔,朗朗照人,雖荊布不飾而韻致嫣然。」(見聯華公司出版的《阮玲玉小傳》)


那時的學校是小學初中一貫制,小學畢業後,阮玉英就直接升到崇德女校初中部就讀。那年是一九二三年,正值阮玉英十四歲的荳蔻年華。


阮玉英在校期間,由於視野的開闊,有了更多的機會思考人生,她那與生俱來的憂慮氣質似乎更濃了。


當時的大上海,是帝國主義、官僚買辦、富商闊人的天下,同時也是經濟、文化發達的大都市。


阮玉英漸漸在這兒長大了起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越發的美麗動人。學校裡的功課對她已經不那麼費力了,課餘,她開始去戲院裡看戲、或者借許多文學名著來讀。


戲曲和小說的知識類型都非常豐富,阮玲玉從中一次次體驗了不同的人生、各樣生活的甜酸苦辣。她嗜書如命,這個習慣終生未變。


當時在崇德女校讀書的阮玉英,她學習刻苦、用功,成績優秀,又十分喜愛文藝活動,在學校的遊藝會上,經常表演文藝節目。每逢假日,她就和幾名要好的女同學們一起,到影戲館裡去看電影、戲劇,並對電影表演藝術開始心生羡慕,憧憬著將來的銀幕生活。


她還喜歡收集好萊塢童星秀蘭‧鄧波兒的影照。這時的阮玉英在心底早已對電影藝術產生了仰慕之意,認為能獻身銀幕那一定是最最幸福,也是一件非常困難、難以實現的事情了。


一個女子最美麗的時候,正是剛剛少年,脫離了各種規章制度的約束,渴望著浪漫愛情的發生,有著足夠的青春可以揮灑,有著足夠的美夢可以去遐想,有著足夠的時光可以去流連、去追逐、去浪漫……


那時的阮玲玉是最美麗的:清秀的臉頰,修長的眉毛,像一朵花骨朵輕輕的、在人們不經意間吐苞而放──等人們留意過來時,她已經是亭亭玉立的一朵鮮花兒,如此美麗、如此富有生氣。她的女性魅力正在逐步的體現出來,她的身材豐滿而又苗條,特別是那雙飽含著令人心疼的憂鬱的眼睛,一直映到了一個人的心裡,並被他抓住不放。


這個人便是對她的一生產生巨大影響的、分分合合折騰了八年之久、最後死纏到底並將她送上不歸路的公子哥張達民。這正是阮玲玉在生命如花時節錯走的一段歧路、錯結的一段孽緣。


那時的阮玲玉還叫阮玉英。阮玲玉這個名字,是張達民在追求她和她談戀愛時,為了討好她而為她起的。阮玉英欣然接受了。從此,她就有了一個更溫婉、更好聽、也更文藝的名字:阮玲玉。


(持這種觀點的代表人物是作家戴彥,著有《一個真實的阮玲玉》等著作。)


但這個說法很少有人採信。無論是阮玲玉的崇拜者還是研究者,他們更願意相信阮玲玉這個名字,是她進入明星公司成為一名電影演員時,當時的導演為了更好的包裝她而為她起的一個藝名。


這也成了阮玲玉多舛人生裡一個不大不小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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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電影《故都春夢》奠定影壇地位

一九二九年,在北平創辦了華北影業公司的羅明佑,特邀阮玲玉擔任由孫瑜執導的電影《故都春夢》中一個重要的角色。


正是這部影片,不僅引領阮玲玉走出事業的低谷,而且一舉奠定了她在電影界的地位。


這位羅明佑先生就是後來在中國電影史上赫赫有名的聯華公司的CEO。羅明佑創業之初是在父親的支持下,聯合親朋好友在北京開辦了幾家電影院,後來看到電影良好的發展前景,就在一九二七年廣為遊說,動員一些財閥鉅賈構成了電影界實力雄厚的財團,成立了華北電影公司。然後,羅明佑再與當時有人有設備、但缺資金的民新公司搞起了合作拍片。他們各自保留本公司的名義,打出「復興國片、改造國片」的旗號。


而「民新」、「華北」兩家公司合作之初的頭炮戲就是力邀阮玲玉參加演出的《故都春夢》。該片由朱石麟、羅明佑編劇,孫瑜執導。戲中有一個妓女角色,雖是反派,卻很重要。誰來演呢?當時受過西式高等教育的兩位有識之士羅明佑和孫瑜不約而同的看中了表演真實、細膩而富有魅力的阮玲玉。於是羅明佑出面於大中華百和影片公司商談,特邀阮玲玉友情出演。當時正處於事業和生活雙重壓抑下的阮玲玉開心的接受了。


《故都春夢》的故事取材於當時一個真實的社會事件。說的是軍閥統治下的北方地區,一個叫朱家傑的私塾先生,不安於現狀,一心嚮往官場生活。為此,他帶著妻兒背井離鄉來到北平,借助於妓女燕燕的幫助,得到一個官職。之後,沉澱於酒色中的他娶燕燕為妾。得意後的朱家傑過度奢侈,不斷貪污公款以補經濟上的虧空。大女兒受到燕燕的引誘,墮落成了交際花;他的妻子懷著滿腔怨恨帶著小女兒復回了故里。不久,朱家傑官場失意、鋃鐺入獄,燕燕席捲家財與人私奔了,大女兒也遭人遺棄了。獲釋回家後的朱家傑悔恨不已,請求髮妻原諒,從此丟棄邪念,共享天倫之樂。


阮玲玉扮演女二號、妓女燕燕。女一號(朱家傑的妻子)由林楚楚扮演。阮玲玉發現導演孫瑜拍電影的藝術理念非常獨特,這也是阮玲玉從影以來,第一次碰到了在嚴肅的藝術創造面前必然要碰到的問題:演員在表演中是走老路去做戲,還是注重創造人物?……阮玲玉碰到這樣的導演感覺十分新鮮。


孫瑜導演引領著阮玲玉,促使她的演技在潛移默化中向現實主義的人物創造方向靠近。阮玲玉有著很強的藝術悟性和敏銳的藝術感受力,她一旦真正領悟角色,就能找到準確的感覺,塑造獨特的人物性格及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演起來不僅真摯感人,而且頗有深度。


阮玲玉與當時的國際巨星瑪琳黛德麗的演劇風格甚為相似。瑪琳黛德麗在《藍天使》中,一舉一動,每一姿態,極其真切銷魂,冶豔無比。這個特點集中展現在她的一雙不凡的眼睛上──這雙眼睛在鏡頭前,具有一種朦朧之美,好像有點「焦點不清」──透過這雙朦朦朧朧的眼神,給人以強烈的魅惑力。


阮玲玉在《故都春夢》中飾演的妓女燕燕,是一個妖媚嬌豔的女性,她用自己的魅力迷惑了家有賢妻的朱家傑,並以自己狡黠的交際手腕,為朱家傑覓得一份要職。阮玲玉扮演的燕燕,除用自己輕盈敏捷、婀娜多姿的形體作為體現人物特色的手段外,也靠她那一雙發虛的、「焦點不清」的眼睛的魅惑力來扣人心弦、牢牢地抓住觀眾的心。一九三○年夏,《故都春夢》終於製作完畢正式向觀眾推出。為了使《故都春夢》一炮走紅,「華北公司」的羅明佑和「民新公司」的黎民偉根據當時的情況,似將兩個公司合併為「聯華公司」,並適時地打出了「復興國片」的旗幟。


在實際生活裡,阮玲玉是質樸純真的,而在銀幕上,她卻將一名周旋於達官貴人中的妓女燕燕,表演得妖媚潑辣、活靈活現。她與王瑞林(飾朱家傑)、林楚楚(飾朱妻)三個人的優秀演技,使得《故都春夢》作為聯華公司「復興國片」的第一炮,就完全打響。


復興國片的口號果然深入人心,加之《故都春夢》的主題思想、故事情節、人物塑造、藝術處理都顯然高於當時粗製濫造的武俠片,的確使人耳目一新。《故都春夢》吸引了大量的觀眾,很快就打破了各埠的賣座記錄。


作為女主角的阮玲玉在片中的表演為行家和觀眾們交口稱讚,她完成了今人所謂的由本色演員到性格演員的轉折,因而,《故都春夢》遂成為阮玲玉成材道路上的里程碑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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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人不淑被逼上絕路

阮玲玉的前男友張達民,是阮玲玉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按上海人那個時候的說法,張達民就是一個小K(上海人把紈褲子弟稱為小K,就是有錢人家──遊手好閒不工作的那種子弟。相當於如今的「富二代」)。然而,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張家的小少爺、「富二代」張達民也是經受過五四新思潮影響的一個青年人,所以他對阮玲玉這個保姆的女兒並沒有歧視,因為五四新思潮中就有一個平等的意識,這是其一;其二,張達民那時年正十八歲,年輕,處於叛逆期,有熱情,有追求,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勁兒。阮玲玉那個時候十五歲,作為一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早熟的少女,身上隱約已有一種女人的味道。於是張家的這位「富二代」小少爺,就大膽地對阮玲玉發起了進攻。


不久,張太太發現自己的親生兒子和保姆的女兒有這樣一層關係,表示堅決不同意。她軟硬兼施地想要拆散他們。而張達民那個時候也是情竇初開,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真心實意地想要和阮玲玉好,他強烈提議要和阮玲玉同居。於是,當時十八歲的張達民,成了在阮玲玉短促的一生中第一個佔有了她的男人。


生活的磨難,使阮玲玉比普通少女更早懂事成熟;生活的磨難,又使阮玲玉過早地將自己的命運和一名玩世不恭的少爺連結在一起。


從十六歲到二十五歲,阮玲玉在近十年的時間裡,為這個花花公子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用血汗換來的金錢,而張達民則愈來愈像魔影似的追隨著她、籠罩著她,直至將她早早地送給了死神。我們不得不說,認識張達民,是阮玲玉悲劇命運的開始。


當時,舊上海發達的電影業,造就了阮玲玉,同時也造就了她的悲劇命運。


一九三二年,當阮玲玉在電影藝術上迅速發展的時候,「一‧二八」事變爆發,日本把侵略的戰火燒到了上海灘。上海很多富商為了安全紛紛躲避到了香港,阮玲玉也隨著所在的電影公司,帶著自己的養女和張達民一起來到香港。


在香港,阮玲玉遇到了她生命當中的第二個男人──唐季珊。事後來看,正是這位中年男子的出現,再次加速把阮玲玉推向了死的邊緣。


唐季珊當時在東南亞是一個特別著名的富商,他是做茶葉生意的。因為他很有錢,電影公司都拉他入股,所以他當時就是阮玲玉所在的電影製片廠聯華公司的一個大股東。


唐季珊旋即對阮玲玉展開了瘋狂而耐心、持久的追求。當時唐季珊在上海的新閘路買了一棟三層樓的小洋樓,作為他們的同居之所。後來阮玲玉就是在這棟小洋樓裡自殺的,所以唐季珊送給阮玲玉的這份貴重的禮物,相當於是送給阮玲玉一座漂亮的墳墓。


就在阮玲玉和唐季珊開始新的同居生活時,張達民從外地回到了上海。當張達民看到阮玲玉身邊的唐季珊時,他那黑暗的嫉妒心理油然而生,他那無賴的本質暴露無遺。苦命的阮玲玉暫時平靜的生活再次掀起了風波,而這次風波直接把阮玲玉推向了死亡。


那個時候張達民已經潦倒了,他看到和自己同居了八年的一個女人居然和另外一個男人同居在一起,並且這個男人要比他更有錢、更成熟、更有實力,仇恨和嫉妒旋即控制了他整個的情緒、整個的身心。


這個時候張達民人性惡的一面就露骨地表現出來,他開始使用一種非常無賴的方式來糾纏阮玲玉。我們說張達民的身上既有公子哥兒的那種灑脫、那種浪蕩,也有小市民的那種精明、斤斤計較,更有上海「拆白黨」式的那種無賴,這三種東西合在一個男人身上,這個男人真的就是惡棍,而且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惡棍。


張達民準確抓住了阮玲玉要面子、怕出醜的軟肋,一次又一次地向她敲詐錢財,並且最後這一次敲詐的數額很高,索要五千塊大洋。


五千塊大洋是個什麼概念?


以當時的魯迅為例:魯迅當大學教授的固定薪水每月可拿三百塊大洋。(那時候,一個北京市民每月的基本生活費平均是兩三個大洋。)當年魯迅在八道灣買的那幢四合院房子,一共花了四千大洋。這事如果放到現在,那得花多少錢呢?這是一道小學生都會換算的算術題。


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當時的五千塊大洋相當於現在上海市區的一幢別墅。


當時的阮玲玉就想花錢消災、息事寧人,但唐季珊不幹,他不想給這筆錢。他的理由也很正當:他不能沒完沒了地被一個無賴敲詐。


阮玲玉只好聽唐季珊的。


結果張達民真的耍起了無賴:他跑到法院遞了一張狀子,說阮玲玉當時和他同居的時候,偷走了他們家的多少多少東西,而且還把這些偷來的東西送給了唐季珊。這樣等於把唐季珊也一併告進了法庭。


唐季珊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決定先發制人,搶先向法院反訴張達民對他名譽誣陷。


第一輪官司不了了之,誰也沒有告倒誰。真正的受害者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夾在他們兩個男人中間的明星女人──阮玲玉。


張達民惱羞成怒之下,再次向唐季珊、阮玲玉提起刑事訴訟:他告阮玲玉犯有非法侵佔和偽造文書罪,控告他們非法通姦、妨礙家庭罪。因為是刑事訴訟,作為被告當事人的阮玲玉必須親自出庭受審。兩個男人的訴訟夾攻,加上媒體報刊的狂轟報導,謠言傳聞的愈演愈烈,讓阮玲玉陷入了越來越深的醜聞泥潭。有的小報上甚至出現了〈美女影星阮玲玉通姦記〉這樣惡俗的醒目標題。雙方告來告去,受傷最大的還是阮玲玉。各報連篇累牘地報導阮玲玉和兩個男人之間的風流韻事,繪聲繪影,誣衊、攻擊、謾罵接踵而至……


最後,精神崩潰的阮玲玉便像她在電影中演的那些悲情女主角那樣,在一個凌晨吞服大量安眠藥自殺了。


我們已經知道,那是一九三五年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的凌晨。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九日,便是預定的阮玲玉必須親自出庭受審的日子。在死亡與受辱之間,阮玲玉無奈選擇了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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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原因後世臆測

阮玲玉的死因一直是說不盡的話題,直到今天還有各種不同的猜測。


阮玲玉自殺現象,絕不是孤立的。在她死的時候,前有艾霞、駱慧珠的自殺,後有英茵的服毒(英茵,小名鳳貞,一九一六年生於北平,是清王朝一位親王的格格。著名表演藝術家、曾任文化部副部長的英若誠先生是英茵的侄子,名演員英達要稱其姑婆。英茵主演的電影、話劇代表作有《十字街頭》、《社會之花》、《夢裡乾坤》、《日出》、《雷雨》等。她服毒自殺時只有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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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的研究者們對於發生在近八十年前的那段歷史事件、以及阮玲玉的死因,又有哪些新的思考呢?


一是「入戲說」。


此說研究者認為:人們所猜測的她周旋於張達民、唐季珊以及蔡楚生【編注:蔡楚生為導演,與阮玲玉因電影《新女性》相戀,後選擇退卻】三人之間的曖昧關係並不準確,應該說阮玲玉自身的情感指向是非常清楚的。「聯華」公司當時在整頓風氣,阮玲玉沒有拍完《國風》就被「冷藏」,張達民此時卻控告阮玲玉與唐季珊「通姦」,還要求阮玲玉當堂作證。而阮玲玉其實早已終止了與張的婚姻關係,選擇在三月八日婦女節死去也許表明阮玲玉作為女人的一種抗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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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楚生,圖片來源維基百科,由安眠3上傳 

阮玲玉的死包含了許多潛在的原因,除了性格因素、電影公司的「冷遇」帶來的心理失落、陷入感情風波的精神困境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個人對理想生活的希望與現實的極大落差,導致了她對生活的絕望。


一個優秀的演員不論是對幸福的感受還是對悲痛的感受,都比一般人來得更深刻,或許他們沒法從電影中類似的角色中走出來,他們被戲中的敘事邏輯所牽引,改變了他們對人生的思考邏輯,這可能是平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


所謂「戲子」,是這個世界上最感性的情感動物,在自己與別人的故事裡都會動了情流很多的淚,一直流到把自己魂魄消殞了。


看阮玲玉的照片──老上海的旗袍,身姿纖弱而如弱風拂柳,氣質靈秀而如臨水照花;細眉眼,鎖愁煙,多情而隱隱的薄命相。最招人憐的是她處子般的顏面,她在那裡笑,無邪至極,由衷到毫無保留,一直把一顆心裸露在外面給人看,這樣的人總是可愛而危險的。演戲淘空她一半的元氣,愛情淘空她另一半的元氣,剩下來的只有全線潰敗了。


「你們看,她像有永遠抒發不盡的悲傷,惹人憐愛。一定是個有希望的悲劇演員。」她十六歲第一次出現在試鏡室時,導演卜萬蒼就給她下了悲劇的「讖語」。


難怪她會在《掛名夫妻》、《新女性》的片場,把自己哭得城垣都塌陷了。入戲之深,就把自己的人生也當作了戲:滿是虛幻與幻滅,貢獻出全部的自我。


她一心要做一個好演員,她以為盡心演好電影就可以解決好一切。她敬業到超乎想像的地步,讀劇本讀到一百多遍,演角色演到忘我。


比如在拍攝《故都春夢》時,她躺在雪地上拍攝凍僵的場景,導演要求她躺一下就行了,她卻說,不可以,一定要繼續躺到人有凍僵的感覺,拍出來才真實。在拍電影《城市之夜》時,有一場風雨之夜的戲,她被淋水,表示一定要淋透。在《新女性》裡,有一場戲是她扮演的劇中角色不願受侮辱,慌亂中從樓梯上一直滾到底層。拍戲時導演是要用替身的,她卻不肯,而且固執地要求真實地、狠狠地撞她。她說:「我越跌得痛,說明壞人越狠。我越跌得重,我的心越恨。」


像這樣的一種進入角色的方式,研究者們認為,阮玲玉是以精神直覺進行創作的表演藝術家──即依靠生命的直覺來直接抵達角色的深處。她用全部的生命力量進行創作,又在表演中體會了自身生活的不安和內心的脆弱,這樣的創作方式造成了她的人生與電影人物的相互渲染。電影角色漸漸占了上風,更強化了她的人生本色。


有人做過統計,九年的銀幕生涯,阮玲玉拍攝了二十九部電影,塑造了各個階層的婦女形象。由於本色的緣故,她擅長演繹的多是悲劇角色──
 

她在銀幕上曾自殺四次,入獄兩次,其餘便是受傷、癲瘋、被殺和病死等等。雖然影片大都注重傳奇性的結構,而且只限於揭露社會黑幕,未能指引光明的出路,但是,無論她飾演哪一種角色都是充滿著鬥爭,無論怎麼受困也保持純潔的靈魂,憑她的精湛而惟肖惟妙的演技,簡直使劇中人躍然地感動觀眾。(見《電影論壇》署名石郎的文章。)


香港電影《阮玲玉》的導演關錦鵬曾評論說,阮玲玉應該有過不止一次的自殺經歷,瀕死求生的切膚之痛使她把韋明這個因感情受挫而自殺的角色演得足以亂真。阮玲玉有沒有自殺傾向?這個不太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有很多資料顯示,阮玲玉是個很情緒化的人。其實這也不奇怪,作家、藝術家基本上都屬於這種情緒化很強的類型。拍攝《新女性》時,女主角韋明自殺身死的鏡頭拍完了,阮玲玉卻久久地躺在「病床」上,躲在白色的被單裡失聲痛哭,哭了很久很久……是她入戲太深?還是想起了自己過去的自殺經歷?預見到了自己的悲劇命運?……


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阮玲玉如是,張國榮等也如是吧。


二是「局限說」。


阮玲玉雖然在人前驕傲矜持,姿態優美有度,卻始終是一個弱勢的女子。弱勢,不僅僅是指她的性別或是她的生計,而且是她的心理生存能力的缺失。正是這種缺失,把她帶入了自己很難走出的一種心理生存困境。從表象看,阮玲玉的問題由男人引起;但從問題演繹到放棄生命的逃避,卻是由於阮玲玉自身的精神封閉和心理弱勢引起的。


阮玲玉是有著極其鮮明的性別意識的女子。她很喜歡畫眉,當年人們盛傳她在北平畫眉要畫一個小時,在哈爾濱要畫兩個小時,而且多以入鬢細眉示人。她還是理想的賢妻良母,擅長廚技,還擅長佈置房間,種花種草。她一直渴望自己能有幸福的歸宿,存了一個女子最普通的願望:希望找到一個好男人,想要有一個好男人愛她,或者只是在流淚的時候,有一個肩膀可以借用。


從阮玲玉的人生經歷和資料記載來看,她的這種期待是很大的,大到作為終極目標和改變命運的主要途徑而左右了她的生活,使她拘謹、惶恐以致更加的虛榮和脆弱。然而她碰到的男人,卻沒有一個真正地愛她、憐她。歷次的失望終於使她走向了絕望。


事實上,這些男人是導致阮玲玉放棄生命的直接原因。是三個男人先後打擊了她對男人的期待,並把她的信念變成了沸騰的河水,她由於自救能力的缺失而無法泅渡到彼岸。


這就是阮玲玉的凋零。看起來是對一份情感的貪戀,而以生命的結束為終結。從這一表象分析,性情柔順,容貌嬌媚,心理懦弱,是幾千年裡中國女人取悅男人的本色武器,卻也是女人人生悲劇中的本原因素。因為這樣的女人往往無限依靠男人,在對男人的幻想中無限需要男人的保護,卻也往往使男人們在滿足了自己的虛榮或滿足感之後,因為膩味而心生厭倦,自然就容易移情別戀。


然而更真實的情形是,當時為阮玲玉著迷的人何止千萬。她有一隻小藤箱,裡面裝滿了青年男子給她的信,她既不加以嘲笑,更不忍心將這些癡心人的信撕毀,她把它們藏在一隻藤箱裡,上面加了把鎖,還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小孩子的信」。


為什麼這麼多人的熱愛不能讓她想到自己如此之短的一生原本也可以很長呢?


阮玲玉把希望過多地寄託在對男人的幻想上。於是,她的生活就很容易出現蝴蝶效應:一隻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由於客體的原因發生了變動而被放大,最終導致一場風暴。


阮玲玉自殺的直接誘因無非是唐季珊移情別戀,並打了她兩次,這自然是叫人難過的事,但這種難過卻不至於放大到喪失一切的悲苦程度。如果她知道有十多萬人擠到萬國殯儀館瞻仰她的遺容;出殯那天,靈車所經過的街道兩旁,三十多萬人為她送葬,她還會如此輕率麼?


「我死了,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好快樂。」阮玲玉在真實的遺書中對唐季珊說。


看到這些話,我們很難理解阮玲玉是真的想放棄生命,倒更像是阮玲玉拿了自己的生命作賭注或是武器,在試圖挽回自己想要依靠的男人。


一個經不起風、經不起雨的女人,生命是她最後的保護了。這是女人們的善良和單純。如此的女子,又如何能接受──人生從來就不是單純的,人性從來不這麼單純!


單純是女人的本色,也是一種品質,但不是生存的通行法則。何況阮玲玉的本色來源還是戴了枷鎖的──


她的身世很苦。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累死。父親死後,母親只好帶著尚還年幼的她去大戶人家做傭人,她六、七歲時就伴隨在母親身旁替主人家料理雜務。在她的意識裡,一個沒有男主人的家庭是很無措、很卑微的。長大後,她一心想通過一個「有安全感」的男人來改變她和母親的生存處境。男人是天,是她本色的體認。


阮玲玉自身的局限造就了她的悲劇。這是她自殺的內因。


悲劇就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這是悲劇的定義。


真正的悲劇是當外部強加給你苦難的時候,自己人性的弱點屈服於這個苦難,從而配合、演變成一齣悲劇。


最後我們不能不看到,阮玲玉在自己人生的歷程當中,在自己的追求、掙扎、探索當中,她一直沒能跳出自己作為一個女性的人生局限──就是她所依靠的是男人、男人,最後還是男人。


阮玲玉是個林黛玉式的女人,徹頭徹尾,非常的女兒態。就活個一縷芳魂,哪管世事黑白。從張達民到唐季珊,她跟的男人不是劫財的紈褲子就是貪色的登徒子。但她跟了男人,每次都癡癡地愛,沒了自己地愛。最後她依靠的男人都成了冰山,她的世界斷桅傾斜了。兩個背棄她的男人帶給她訴訟糾紛,加上媒體的流言攻擊,她撐不住了,就服了安眠藥自殺了。


飲恨飲恨,二十五歲即是一生。在電影《阮玲玉》裡面,有一首主題歌,叫做〈葬心〉,詠歎得那麼淒淒慘慘切切:
 

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
 

淒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
 

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兒愛?
 

舊緣該了難了,換滿心哀
 

怎受得住,這頭猜,那邊怪?
 

人言匯成愁海,辛酸難捱
 

天給的苦、給的災,都不怪?
 

千不該,萬不該,芳華怕孤單
 

林花兒謝了,連心也埋
 

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
 

裡面有兩句歌詞,寫得特別好:貪點兒依賴貪一點兒愛。


其實阮玲玉就是貪著一點愛,貪著一點依賴,然後放不掉一點虛榮。


這對一個女人來說,其實是一個很卑微的要求,也是一個天經地義的要求。


三是「圍城說」。


「圍城說」也叫「面子說」。阮玲玉在銀幕上所演的都是「新女性」,而銀幕下的她卻也和所有女人一樣有她的弱點,有軟弱性,也會有虛榮心。通俗地說,就是愛面子。


以前的評論習慣把「阮玲玉之死」解釋成是當時的社會造成的悲劇,今天重新看待這個問題,不妨從女性面子的「圍城」角度來分析或許更為真實,也更為殘酷。


像阮玲玉這樣一位傑出的女演員,她的成功除了先天的條件、良好的機遇外,還與她的個人閱歷大有關係,而她個人婚姻的不幸更使她對人生多一層理解。中國的女性解放其實面對著兩層「圍城」,一層是社會強加給她們的,另外一層就是性別屬性的圍城。


儘管阮玲玉離開我們已近八十年之久,現在,每當人們提起她,那種撕心裂肺、千絲萬縷的遺憾仍然不減當年。


有句名言說得好:做人難,做女人難,做名女人難上加難。有句俗話說的好:人要臉樹要皮。年輕人都要面子,年輕女人更要面子,年輕漂亮的名女人更是非常的要面子,這都是人之常情。


一次,在《小玩意》拍攝外景時,因天氣陰雨綿綿,不能進入拍攝。休息時,攝影師周克笑著問阮玲玉:


「阮小姐,你對於外間批評和擁護女明星有什麼意見?」


阮玲玉笑了笑,把身前的小玉向懷裡攏了攏說:「批評是我最關心的事,擁護,沒有什麼……老實說,只要中國影業發達,能有我一個位子便很光榮了,卻不希望無意識的被人捧上天去,我生怕自己摔下來了呀!」


「名女人」和「面子」就像「圍城」:外面的想進去──沒有得到的想得到;裡面的又想出來──名氣與面子的沉重壓力壓得她們喘不過氣來,拼命的想維護、想保持,保持不住就想擺脫、想逃跑,最後不得不放棄一切……


如果一個人把面子看得比裡子還重、比生命還重,是否就輕重倒置了呢?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珍愛生命永遠畢竟是第一重要的,沒有了生命,一切便無從談起。


這種話,說起來總是很容易的。


因此,我們永遠會聽到一個永遠正確的聲音在那兒說:


一個人無論遇到多麼難堪的事,無論受到多大的委屈,她萬萬不能走輕生之路。如果是遇到了野蠻侵害,甚至是暴力威脅,更應該勇敢地反抗,並善於運用法律武器來保障自己的生命權益。阮玲玉沒有這樣做,實在是個很大的不幸……


同時,我們又聽到一個另類的聲音在那兒說:


生命真的就高於一切嗎?中國的那句老話「好死不如賴活」,真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警世恒言嗎?比起一個人的名譽、尊嚴、人格、清白、以及被玷污的身體和靈魂等等,苟活難道是唯一必要的選擇嗎?……


生命,到底是數量重要還是品質更重要?


中國有句老話: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年。


外國也有句老話:一個人如果失去了金錢,他只失去了一點點;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勇氣,那他就失去了很多;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名譽,那他就失去了一切。


阮玲玉的藝術生命,來自對表演藝術的熱愛。特別在她藝術創作的後期,她對自己所扮演角色的探索和對完美藝術的追求,從未因名聲顯赫和感情生活的失意而隨意鬆懈。


在那樣一個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舊上海灘上,有多少女演員,稍有名氣,便一味沉醉在交際場中,和闊佬、富少、名流、記者周旋,獲取名利,哪裡還顧得上藝術的追求?


這樣連面子、名譽都不要的人,大概是不會自殺的吧。


今天的明星們,顧得上藝術的追求的又有幾個?打開電視,每張熟臉上好像都刺著幾個「門」字;翻開報紙,不見佳作,滿目皆是偷拍離婚打官司。當然,資訊發達是個原因,依靠「炒作速成法」出位,缺乏底蘊恐怕是更重要的因素。


什麼時候,我們身邊能再出一個美好的阮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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