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派傳人梅葆玖逝世!看袁世凱女婿薛觀瀾憶京劇大師梅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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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名係吳菱仙所取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由Sgsg上傳

梅蘭芳幼年到他姊丈朱小芬所辦的「雲龢堂」去學戲,那時他只有九歲,朱小芬就是名丑朱斌仙的父親。蘭芳的開蒙老師是吳菱仙,菱仙是晚清之際第一青衣時小福的及門弟子。小福蘇州人,生於道光廿六年,卒於光緒廿六年(庚子)。時小福生前所辦「綺春堂」科班赫赫有名,其弟子皆以「仙」字排行,如名青衣吳藹仙(即吳順林)、刀馬旦陳桐仙、青衣吳菱仙、崑旦王儀仙(即名旦王琴儂之父)、青衣張雲仙、章畹仙、秦艷仙、江順仙等皆是也。


取名蘭芳不忘根本


吳菱仙既是梅蘭芳的開蒙老師,第一齣戲教的是《戰蒲關》。蘭芳曾向人云,他幼時姿質甚笨,教他學戲要有極大耐心,同學有表兄王蕙芳及朱小芬之弟朱幼芬,後來這三個人都成為了不起的旦角。我【編注:指薛觀瀾,他以第一人稱憶梅蘭芳,下同】記得民國二年袁項城任大總統時代,總統府於元旦演劇,招待外賓,譚鑫培【編注:亦為當時著名的京劇藝術家】所演《四郎探母》一劇便是以朱幼芬飾「鐵鏡公主」,其身價可知。但至民國四年,蘭芳的聲名已超出朱幼芬之上矣。


瀾按:吳菱仙對於弟子教法文明,不施夏楚,這是蘭芳幼年學戲的好運氣。吳菱仙曾受蘭芳之祖梅巧玲的厚惠,故對蘭芳能另眼看待,他所教給蘭芳的當然是道地的「時小福派」,這是蘭芳學戲佔勝的地方,對於唱唸遂得到剛柔相濟的效果。譬如刀馬旦榮蝶仙教授其門徒程硯秋,只是些大路玩藝。又如尚小雲在「三樂社」科班所學的,乃是純剛的「孫怡雲派」。荀慧生學的多是梆子,更卑不足道。蘭芳先後曾經師事過崑亂名家凡十餘人之多,唯有吳菱仙一人算是他正式的業師。「梅蘭芳」三字的藝名,也是由吳菱仙所取的。關於取名一事,其中還有一個小掌故:原來伶界對於師門非常重視,時小福是吳菱仙的師傅,徐阿福是時小福的師傅,這就是「小福」二字的來源。徐阿福是「清馥堂」科班班主,揚州人,字蘭芳,他是道光年間的名青衣,所以梅郎於開蒙學戲之時,被取名「蘭芳」,一則紀念吳菱仙的師祖徐蘭芳;二則表示梅蘭芳係從「時小福派」一脈傳下來的。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為了戲份借臺出演


如前所述,梅蘭芳開蒙時向吳菱仙老師所習名劇,可說是青衣一行最高的藝術表演,何況他的水音好,身體壯健,又有梨園世家學戲的宿慧,所以蘭芳在童年所習,根基打得很不錯,他又喜歡「多看、多學、擇精、遺粗」。所以很多戲如《玉堂春》、《孝感天》、《二本虹霓關》之類,他乃兼學余紫雲,備受聽眾的歡迎。後來他又師事陳德霖、王瑤卿,同時更接受路三寶、王蕙芳的指教。所以他的藝術是多方面的結晶,可以說是取法乎上的全材旦角了。


梅蘭芳九歲學戲,十一歲出臺,光緒三十年(即西曆一九○四年)七月七日,他在北京廣和樓福壽班演《天河配》的織女,此班以俞潤仙(菊笙)為臺柱,尚有王瑤卿、許蔭棠、王鳳卿、胡素仙、俞振庭諸名角。過了三年(即光緒三十三年),他始正式搭「喜連成」科班,此時蘭芳已十四歲,實僅十三歲,但他那時加入「喜連成社」,並非學戲,只是為了借臺唱戲,因為該社天天有戲,蘭芳每日可得戲份五吊錢(合制錢五百文)以助家用。按「喜連成社」科班成立於拳亂之後(即光緒二十七年),由「小榮椿」科班出身的葉春善(即盛章盛蘭之父)辦理,文戲教授是蕭長華,武戲教授是蔡榮貴。每天演戲,售價京錢一吊,售價既廉,上座亦盛,因其開銷省,組織佳,故能支持久遠也。至「連」字輩,出了一個馬連良,乃該社第一人才,連良最要好,惜無名師指教,唱工駁而不純,是故後生學戲之路線,應學梅蘭芳與余叔岩,毋學馬連良與譚富英。關於梅蘭芳學戲之過程,筆者在此文中擬長而言之,俾作後生之楷模。


茲述光緒三十三年臘月十日「喜連成社」在廣和樓所演的一臺戲,其戲碼如下:第一齣:小喜祿(《望兒樓》);第二齣:蓋陜西、小鳳(《梆子戲三世修》);第三齣:雷喜福、侯喜瑞(《反唐邑》);第四齣:梅蘭芳(《六月雪》);第五齣:小百歲;小靈芝(《小上墳》);第六齣:金絲紅(《獨木關》);第七齣:小穆子、小長奎、陳喜星(《魚腸劍》);第八齣:康喜壽、康喜增、小喜奎(《連環套》)。


從宣統元年間起,觀瀾是「喜連成社」的長期顧客,印象至今猶新,我只記得頭牌是譚派鬚生金絲紅,二牌是勇猛武生康喜壽,三牌是銅錘花臉小穆子。最精采的還是康喜壽的末了一齣「武行」。青衣梅蘭芳的戲碼,則始終排在中軸,蘭芳雖在稚齡,穩健如此,真不容易。那時他的唯一弱點是所擅戲目太少。在這一時期,麒麟童(即周信芳)、小益芳(即林樹森)、貫大元之輩,都在「喜連成社」唱過,麒麟童新從天津來到北京,專唱黃月山派武生戲。


染上白喉帶病登臺


梅蘭芳因幼失怙恃,家庭景況很不好,有一天,梅蘭芳在「喜連成」班又唱《六月雪》,池座中有一閩籍名士李釋戡,人稱李三爺,觀瀾與他是鄰居,又是好友。李三爺與蘭芳的伯父梅雨田交誼甚厚,他那天見蘭芳唱到《六月雪》的反調時,大不得勁,他不放心,散戲之後就到百順胡同梅家去訪問。原來蘭芳身體不適,似患喉痛。雨田之妻胡氏是蘭芳的伯母,蘭芳喚她為「大媽」。李三爺就對梅大媽說:「孩子既患喉痛,明日可告假,不必上館子,為他延醫診治要緊。」梅大媽首肯再三。越日,蘭芳仍舊佔一戲目,李三爺又往梅家,等蘭芳回來,詢其病狀,蘭芳已不能成聲,喉中盡腫,白點甚多,蓋為白喉,病勢甚劇烈。於是,李三爺怒責其伯母,問她為何不為告假。大媽面有愧色而對曰:「若是告假,可就沒有戲份了。」李問戲份多少,答曰:「孩子總算上進,已由五吊錢漲到八吊了,按日去拿。」瀾按:八吊即八百文,可抵今日港幣四元或五元,梅家若是沒有這八吊錢就不能舉炊了。當時李三爺對梅大媽說:「以後蘭芳有病,不必上館子,每日戲份,由我負擔,俟其病癒,再行出演可也。」李三爺又請醫生為蘭芳診治白喉,所有費用,皆由李支出。


由上觀之,蘭芳若是不遇李釋戡,恐怕不能活滿十六歲,如此恩同再造,蘭芳那有不感激的道理。所以梅氏後來的至友如馮耿光、齊如山、吳震修之輩,人人都說馮耿光應居梅友第一位,但依觀瀾看來,則梅氏對於李釋戡,交情或更深一層,且李對於梅氏的成名,亦大有幫助,譬如蘭芳最得意的《宇宙鋒》三十場,便係由李釋戡、齊如山、黃秋岳(即因通敵罪名而槍斃的黃濬)三人合編而成的。在民國初年,軍閥專橫,梅蘭芳常常遇到困難,亦由李氏在暗中疏通,或出面排解。李的晚年光景不好,蘭芳以後很能照顧他。蘭芳對他的伯母「大媽」,也很孝順。


童年時代勤練武功


到了宣統元年,俞振庭所組織的「雙慶班」,特邀梅蘭芳至文明園演唱,梅始脫離「喜連成社」,他在文明園懸牌雖低,戲份卻已增至十四吊了。他又得到親炙王瑤卿的機會,至此,蘭芳距離「一飛沖天」的日子已不遠了。


蘭芳在「喜連成社」出演之時,尚在家中練習武功,這是蘭芳學戲大大可取之處。須知蘭芳的外祖乃是武行泰斗楊隆壽,楊隆壽是「小榮椿」科班之主,楊小樓、程繼先等之師,他與張淇林、姚增祿三人乃是武行各種套子的創造者。梅蘭芳喪母之後,先住外祖之家,後來始歸「大媽」撫養,故蘭芳對於武功之重要,童年已有認識,他的武功係名武生茹萊卿所授,茹萊卿又為蘭芳操琴,蘭芳首次赴滬演唱,琴師即用茹萊卿。茹氏是武生茹錫九之父,小生茹富蘭和小丑茹富惠之祖,茹家係北伶名門之一,萊卿崑亂皆精,六場通透,他與俞潤仙配戲甚久,他教梅蘭芳,先打「小五套」。「小五套」者,「燈籠炮」、「二龍頭」、「九轉槍」、「十六槍」、「甩槍」是也。打的方法從「么二三」起手,第二步練「快槍」,「快槍」要分勝負。第三步練「對槍」,「對槍」則不分勝負。譬如《葭萌關》一齣武戲,馬超與張飛即使「對槍」。旦角練槍最要緊,所以蘭芳後來很容易地就學會了刀馬旦的戲。他首次赴滬搭天蟾舞臺,他的表兄王蕙芳只費一天功夫,教會他整齣《頭本虹霓關》,第二天蘭芳就在臺上獻演這齣戲了。還有他在新劇中,有舞蹈、有舞劍、有器舞,形形色色,皆全靠武功底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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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歲以前的梅蘭芳

梅蘭芳是在二十歲的時候發跡起來的。現在我把他在二十歲以前的經過情形,在這裡再做一個簡單的敘述,即便把他的家庭狀況提示一下,這也是寫他的傳記所不可缺少的:


梅蘭芳是生在北京李鐵拐斜街的老屋裡,這一所老屋是有歷史性的,它是咸同年間「四喜部」的總機關,梅巧玲又曾在這裡經營他的「景龢堂」,當時的堂號沒有比它再好的。蘭芳的父親梅竹芬就死在這老屋裡,存年僅二十二歲,當時蘭芳只有四歲,蘭芳的母親是掌「小榮椿科班」名武老生楊全名(隆壽)的長女。蘭芳自幼由伯父梅雨田撫養成人,雨田的妻子就是名青衣胡喜祿的次女。雨田雖是文場(操琴)聖手,然而他的胡琴伴奏的報酬卻菲薄得很,直等到譚鑫培的晚年,才跟著提高了若干。雨田又不懂得理財的方法,所以梅家的經濟情形,逐漸恐慌起來,到了蘭芳七歲的時候,他的伯父便把李鐵拐斜街的老屋賣掉,於是,梅家就搬到百順胡同居住了。這是一所四合屋,正面住的是梅雨田一家,楊小樓住在右廂,名小生徐寶芳住在左廂,這時候楊家的經濟狀況,似乎還不如梅家呢。


老祖母是中心人物


梅蘭芳的開蒙學戲和最初搭「喜連成科班」演唱的時期,就都住在百順胡同這所屋子裡,難得的是蘭芳學戲進步很快,一齣《二進宮》,由貫大元、小穆子、梅蘭芳三人合演,在「喜連成社」準能叫個滿座。無何,梅家又從百順胡同搬到蘆草園,這在梅蘭芳一生住過的房子裡面,算是最窄小簡陋的一所了,當時也是梅家的經濟狀況最窘迫的時代。蘭芳雖說已經搭班,這種借臺練習的性質,每天只能拿一點「點心錢」,蘭芳回家來雙手捧給他的母親,他們母子倆都興奮極了。可憐的是蘭芳還未滿十五歲,他那怯弱的母親就病死在這所簡陋的房子裡,得年只三十三歲。


第二年(宣統二年),蘭芳正是十六歲,恰巧俞振庭的「雙慶班」在「文明園」演出,蘭芳被邀作基本演員,從此以後,他的戲份頗有增加,又得到與王瑤卿、賈洪林等配戲的機會,唱做更有進步了。梅家的景況稍轉好,就從蘆草園搬到鞭子巷頭條,這是一所極小的四合房,好在家裡的開銷不大。蘭芳在十七歲上倒了嗆,只能停止演唱,幸虧他倒嗆的時間不長,不滿一年,就回到「雙慶社大班」,這是京劇演員中稀有的奇蹟。


奇怪的是蘭芳的兒子梅葆玖,倒嗆的時間跟他爸爸一樣,也是幾個月就倒過來了。據蘭芳自己說:「這也許有點遺傳的關係。」總之,演員的倒嗆時期,愈短愈好,有倒了二三年,還沒有倒過來的,那麼嗓子就不能復元了。從宣統二年到民國二年,蘭芳都在「雙慶班」演唱,牌子也逐漸地提高。等到民二年的夏天,他就改搭田際雲的「玉成班」,在「天樂園」演出,春風得意,大獲好評。因此,上海的戲園老闆就注意到他了。


談到梅家的中心人物,那是蘭芳的老祖母,就是梅巧玲的妻子,她是陳金爵的女兒,陳金爵係無錫人,乃是道光咸豐年間第一名崑曲鬚生。蘭芳的祖母有賢德,深明事理,故為內行所敬重,她於蘭芳的走紅,是有極大關係的。蘭芳從上海回來,面有得色,他的祖母對他說:「咱們這一行,就是憑自己的能耐掙錢,一樣可以成家立業,常言說得好『勤儉才能興家』。你爺爺一輩子幫別人的忙,照應同行,給咱們這行爭了氣,可是自己非常儉樸,從不浪費有用的金錢,你要學你爺爺會化錢,也要學他省錢的儉德,像上海那種繁華地方,我聽見有許多角兒(指孫春恒、楊月樓、黃月山等)都毀在那裡,你第一次去就唱紅了,以後短不了有人來約你,你可得自己有把握,別沾染上一套『吃喝嫖賭』的習氣,這是你一輩子的事,千萬要記住我的話。」


這一席話,很深刻地印在蘭芳的腦子裡,一輩子拿它當作立身處世的指南針。所以蘭芳後來的作風,跟他爺爺一模一樣。到了民八年三月三日,蘭芳在「織雲公所」為他的祖母做八十歲生日,我跟稅務處督辦孫寶琦同去祝壽,在當晚的堂會戲中,我看到余叔岩勾臉,飾《艷陽樓》的高堂,嶄極。據叔岩的姐夫果湘林告訴我,這齣戲是余叔岩和楊瑞亭共同研究的,後來楊瑞亭就憑這齣戲紅遍了春申。


愛兒夭折夫婦失歡


蘭芳有兩位姑母:一位嫁給武生王八十,號槐卿,即王蕙芳的父親。一位嫁給崑旦秦五九,號芷芬。


蘭芳的伯父梅雨田有四個女兒:次女嫁給崑旦朱霞芬的兒子朱小芬。年幼的兩個都是在蘭芳手裡料理她們出嫁的,一個嫁給名旦徐碧雲,一個嫁給名旦王蕙芳。至於梅家管家的,乃是梅雨田的妻子胡氏。以上就是梅家的一家人了。到了蘭芳十八歲,出落得一表人才,等穿滿了他母親的孝服以後,就跟王明華結了婚,她是名青衣兼花旦王順福(外號王半仙)的第五女,王順福是武生王毓樓的父親,名鬚生王少樓就是王毓樓的兒子。


蘭芳的元配夫人王明華,是一個精明能幹的當家人,她剛嫁過來,梅家的景況還不見好轉,等她生了永兒,這是梅家唯一承繼人,於是梅家又從鞭子巷頭條搬到三條以後,蘭芳也一天比一天的紅起來了。有一天,梅雨田對蘭芳說:「我看你漸漸能夠自立,姪媳婦也很能幹,我打算把家裡的事兒和一切銀錢帳目,交給你們負責管理。」從此蘭芳夫婦就加上了這一付千金擔子。到民國元年,雨田去世,蘭芳的家庭負擔更重了。


梅蘭芳和王明華夫婦之間,感情極好,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看蘭芳是怕老婆的一型人,王明華很精明,她的丈夫每次到上海唱戲,她也拿到一份津貼費,後來就成為規矩,這時蘭芳常演古裝新戲,據說新戲裡的假頭面,只有她會做,蘭芳的梳頭師溥韓佩亭也辦不了,每次讓王明華在家裡做好之後,再由跟包帶到後臺去。瀾按:王明華所生育的,只有永兒一個兒子,可是不幸得很,這個寶貝兒子忽而夭折了,這等於晴天霹靂,使得蘭芳夫婦二人的神經大受打擊,因為梅家已經數代單傳了。我記得余叔岩的輟演,也是因為他的獨養兒子被老媽子摔死的緣故,足見梨園世家沒有不重視子嗣的。永兒死後,王明華又自知不能夠再生育,她就恐慌起來了,後來她想盡種種辦法,要把她哥哥王毓樓的兒子王少樓,作為蘭芳的嗣子。王少樓唱得蠻好,品行平常,蘭芳不肯同意,夫婦之間遂起裂痕。王毓樓為此竟要躺在火車軌道上自殺,真是鬧得烏烟瘴氣。蘭芳的好朋友都不贊成王明華的計劃,這就是名坤伶福芝芳嫁給梅蘭芳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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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蘭芳為什麼要學崑曲與練武功?


梅蘭芳的開蒙老師是吳菱仙,他在童年所習,根基打得不錯,所學是時小福派的唱法,剛柔適得其中。他的水音很好,唱來娓娓動聽。他九歲學戲,十一歲出臺,十四歲正式搭「喜連成」科班,乃是借臺唱戲,並非在科班中學戲。因為那時該社天天有戲,這是增進學業的好方法。所以等他在「雲龢堂」畢業的時候,他的臺上功夫已甚老練,立刻被俞振庭的「雙慶班」邀去作基本演員。最堪效法的是他在「喜連成」科班出演之時,尚在家中練習武功,且係名武生茹萊卿所授。蓋庚子以前,青衣與花旦不能兼唱,打破此例者是梅蘭芳的祖父梅巧玲,第一個學梅巧玲的是余紫雲。梅巧玲又主張花旦不踩蹻,第一個學的是王瑤卿。梅蘭芳學的本是青衣,他之兼習武功,即想兼唱花旦、崑旦及刀馬旦。其志嘐嘐然,彰彰明甚。


瀾按:梅蘭芳既承其祖父的衣砵,不會不學崑曲的,宣統年間,他在北京「文明園」充任基本演員時,特請崑曲名宿喬蕙蘭來教他唱崑曲,這與練習武功同樣要緊。蓋蘭芳學習崑曲,有三個目的:其一、可以研究字音;其二、可以改善身段;其三、可從開鑼第二三齣一躍而唱壓軸戲(此時之大軸夙為武行所佔)。誠以物以稀為貴,此時崑曲已被皮黃所壓倒,故學習崑曲者,已如鳳毛麟角之不可多得矣。


演《風箏誤》聲名鵲起


宣統二年九月八日「文明園雙慶班」夜戲排出一齣崑劇《風箏誤》,以梅蘭芳飾俊小姐,陳德霖飾柳夫人,李壽山飾魏小姐,姜妙香飾小生。此劇蘭芳的唱做,係由陳德霖所傳授,從此蘭芳聲名鵲起,居然與賈洪林唱對兒戲矣。談到崑曲,從明朝至清朝中葉,唯它獨尊,直至道光、咸豐年間,清宮演劇,皆只唱崑曲,如崑生陳金爵、崑丑楊明玉等,皆在宮中邀殊寵。故在咸豐、同治年間,四大徽班的藝員,先要學會崑曲,再動皮黃,唱者始易字正腔圓。洎夫同治登基,西太后是他生母,她想邀皮黃名角程長庚、余三勝、張二奎、王九齡、俞菊笙之輩入宮演唱,東太后認為違背祖制,大不贊成,故終同治之世,皮黃名角未能入宮中。同治六年,西太后悶在大內,她想看程長庚的戲,只得砌詞說到惇王府祭祖,兩宮駕到就演劇,然而程長庚所唱的,仍是崑劇《慶唐虞》,程飾司馬光,大稱旨。此足見當時崑腔勢力之牢不可破也。但至光緒初年,由於西太后酷嗜皮黃,而討厭崑曲,於是徽班藝員乃崑亂並學,而皮黃名伶都為內廷供奉矣。至庚子以後,各「堂號」俱廢,且譚鑫培大紅,於是,學戲者專學皮黃,崑曲鮮有問津者矣。


《遊園驚夢》成為絕唱


崑曲以管絃伴奏,用嗓要橫勁;皮黃由絲絃伴奏,則用直勁。是故崑曲較難,嗓音差者不能學。在崑腔戲之中,據梅蘭芳自稱,他最愛唱《遊園驚夢》,幾乎嗜之成癖。在皮黃戲之中,則蘭芳愛唱《鳳還巢》,清唱時亦以此劇為最多。蘭芳的《遊園驚夢》是從喬蕙蘭、陳德霖二位老先生學會的,他覺得這齣戲裡的曲子特別好聽,令人心醉神怡。在學做身段時,蘭芳又感到老先生們所教的身段,不但好看,而且準確,多少遍都不走樣。但蘭芳當時限於文化水平,對於劇中有些唱詞和賓白,他就不能全部了解,他看出要從唱、唸、做上傳達出劇中人杜麗娘的內心情感,必須先懂得曲文的意思,於是,他就向有古典文學修養的朋友們請教,再到臺上演出時,就覺得有些不同了。由於演出的次數逐漸增加,他對杜麗娘的性格也逐漸深入,杜原是一個封建時代千金小姐的典型人物,蘭芳上了臺,儼如她的化身一般,蘭芳曾說:「遊園一齣是描寫安靜清雅的環境;驚夢一齣是表現杜麗娘奔放的內心。」所以必須了解曲文的涵義,才能塑造出湯顯祖筆下精心描寫的杜麗娘來,由是可知當年蘭芳學戲認真至如何程度!到了一九五七年,蘭芳特到江西南昌,專誠獻演一齣《遊園驚夢》,因為湯顯祖的家鄉臨川縣就在南昌附近,你說梅蘭芳這個人痴情不痴情?以上所述,不過舉一例子,用以說明學戲的技巧,以及內心表現的重要。


歌舞新劇風靡南北


至於教授梅蘭芳崑曲的喬蕙蘭,他本是內廷供奉,專工刺殺旦,如《刺梁》、《刺虎》、《挑簾裁衣》等,都是他的拿手戲,但也唱得很好。梅蘭芳演《黛玉葬花》一劇時,隱在後臺唱《牡丹亭》的就是他。光緒二十八年他在「廣和樓」俞菊笙所主持的「福壽班」出演《渡銀河》,他飾唐明皇,甚受推重,但他教授梅蘭芳之時,畢竟老了。貼旦的身段又非其所長。直至蘭芳認識齊如山之後,齊先生始慫恿蘭芳多學崑曲,尤應學習崑曲的身段。齊氏擅長編劇,所編新劇的身段,都是從崑曲蛻變而來的。從此蘭芳對於研習崑曲,大感興趣,齊氏之所以鼓勵蘭芳習崑曲,並非認為崑曲文詞之典麗,只是認為崑曲之舞蹈應予保存與發掘。所以齊氏所編新戲,如《嫦娥奔月》、《天女散花》、《黛玉葬花》、《紅線盜盒》、《西施》、《廉錦楓》等戲,都有很多身段和器舞,說明他的目的,結果他的目的是達到了,而蘭芳也靠這種歌舞新戲,奠定了他飛黃騰達的地位。


瀾按:崑腔與弋陽腔是同一源流,弋陽腔之腳本與崑曲大致相同,二者又常混合演唱,稱為崑弋班。而且弋陽腔的身段更精美,弋陽腔最重武戲,舉凡皮黃武戲的曲牌,都是從弋陽腔搬來的。自從崑弋班只演才子佳人的戲,唱出典雅艷麗的詞句,而遺棄了弋陽腔的武戲之後,崑曲就等於自掘墳墓了。我最愛看弋陽腔的武戲,如《安天會》、《水簾洞》、《林沖夜奔》、《通天犀》之類,真是精采絕倫而學者畏其難。後來楊小樓向海派名武生牛松山、鄭法祥學習《安天會》及《林沖夜奔》,袁項城家戲班的劉奎官獨唱頭二本《通天犀》,都紅得發紫。


優秀遺產應該保存


按崑弋班至少分為三個區域:第一個是江浙區域,這是崑曲及弋陽腔的策源地。第二個是贛湘區域,波及於皖鄂兩省,湖南省流派最多,最著名的是常德高腔,而以祁陽高腔字音最正,與京劇大致相同,廣東省及江西省的戲劇頗受其影響,故俗諺有之:「祁陽子弟滿,天下字音正。」第三是北京附近的區域,弋陽腔固盛行於高陽,亦名高腔,齊如山為高陽人,高陽都屬莊王府圈地,自清初莊王府內即有崑弋班,據齊先生說:「同治年間,北京尚有崑弋班六十七個。」


如觀瀾所說,因西太后之討厭崑曲,遂使崑弋班不能立足於北京,這六十七個崑弋班,大多數遂由北京轉赴高陽。至民國以後,北京只有兩個極小的崑弋班,慘不忍睹。瀾按北京與保定各處向為崑弋之淵藪,除高陽外,尚有新城、霸州、文安、任邱各縣,亦皆研習崑曲,見賞知音。任邱縣的角兒精於崑曲,文安縣的角兒擅長弋腔,一文一武,有時合奏「文昌會」,轟動京東。憶昔譚鑫培出了「金奎」科班之後,適值倒嗓,他怕父親的督責,不敢回家,就投到京東史姓家充當「保鑣」,他的武功底子很好,所以一面做「保鑣」,一面「跑外臺」,這就是鄉下班的野臺戲。他所合夥的就是隣近各縣的崑弋班,如《四杰村》、《石秀探莊》、《乾坤圈》等是他當時的拿手戲。這些崑弋班的武戲是很可觀的,武戲原是崑曲的優秀遺產,應該保留、發掘、與昂揚,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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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最得意與最失意的兩次演出

當年北京名角兒初到上海的情形,我看見的已不算少,其中唯有梅蘭芳真是一泡而紅,挑簾就顯顏色。民國二年上海「丹桂第一臺」的盛況,我至今回想猶宛然如在目前,那時我正逗留在滬,等候輪船到美國去留學。


我認為蘭芳最佔便宜的,乃是扮相靚而嗓音脆,那時他還年輕,藝術當然不如後來那麼成熟,而且他的本行青衣戲,又不合上海觀眾的胃口,可是他的扮相、嗓音和出臺的那一種風度,老實說吧,過去我輩上海的觀眾們的確是還沒有見到過的。


在上海最得意的一次


當年上海的漂亮角兒並不少,男的旦角如七盞燈、小子和、林顰卿、賈璧雲、趙君玉等,雖以扮相美好見稱,但都比不上梅蘭芳。至於坤旦如王克琴、林黛玉之輩則相差更遠了。所以蘭芳演出於「丹桂第一臺」那一次,從頭到尾,叫座力始終不衰,臺上臺下都要臨時加櫈子。還有在包廂後面站著看戲的,可謂盛況空前。梅氏唱完一期之後,又繼續半期,總共在丹桂唱了四十五天。從此以後,梅氏每年必到上海演唱一次,每次都以新面貌轟動全滬。就是住在上海附近蘇杭一帶的居民,也特地搭火車趕到上海來看梅蘭芳。談到「梅蘭芳」三個字魔力之大。當年只有名鬚生譚鑫培可與比擬。自從梅氏得到「博士」頭銜之後,他的魔力更大了。


梅氏生前提到他首次應邀赴上海的收穫與成就,他本人常為之得意非凡。因為在上海唱紅了,回到北京時就可立刻掛正牌。他在上海「丹桂第一臺」曾與趙君玉合演過海派新戲《妻黨同惡報》,以示他的多才多藝。他又曾臨時學習刀馬旦的戲,因為他有武功底子。所以回到北京之後,他能貼演青衣、花衫、刀馬旦和武旦的戲,把戲路又放寬了很多。他又看過上海新舞臺的新戲《黑籍寃魂》和春柳社的話劇《新茶花》之類,留下很深的印象,回北京後,跟著就排演這一路警世的新戲,著實轟動過一個時期。此外,在化裝與舞臺燈光各方面,他也逐漸加以改善,使故都陳舊的臺容,面貌全新。總之,他因首次在上海所接觸的新鮮環境和事物太多了,大有應接不暇之勢,這對他後來的舞臺生涯是起了極大作用的。


在長沙最失意的一次


述過了梅蘭芳最得意的一次,現在我要談談他舞臺生活中最失意的一次了:當汪政權時代,日本人曾經強迫梅蘭芳、薛覺先、胡蝶、吳楚帆等一班伶星界名人去到廣州觀光那傀儡政權治下的政績,他們彼此都暗暗叫苦。據蘭芳告訴我,他曾落拓在香港一個很長的時期,後來他從香港返回上海淪陷區的馬斯南路,全靠香港憲兵隊中一個日本軍官幫忙,這個軍官自言,一九一九年他還年幼,曾由他的母親帶他到東京帝國大劇場去看梅氏演出的《貞娥刺虎》,從此深入腦筋,對於梅氏發生崇拜的心理,故在緊要關頭,他讓梅氏得自由逃亡。我說過梅蘭芳在日本的名氣大得異乎尋常,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等到勝利來臨以後,梅氏欣然剃鬚,重整舊業,至民國三十六年春天,湖南「長沙大戲院」的蕭老闆把他接到長沙去演戲,這便是蘭芳生平最失意的一次,他本來打算演一個月的,但只演了十九天營業戲就中途停止了。原因是得罪了長沙報界,激起反響,此事的罪過原不在蘭芳身上。原來蘭芳未到長沙之前,蕭老闆已經預先向各界聲明:


「梅博士不比尋常,此次來湘,除省主席及各軍政長官之外,一概不予拜訪。」


長沙報界認為向來名伶到演,例有訪問,認為蘭芳架子太大,因此極感不快,等到蘭芳到達長沙之後,蕭老闆忽又宴請報界,表示聯歡,時間訂為某日正午十二點,而梅、蕭二人又皆遲到了,而且菜肴粗劣不堪。似此情形,確實太不像話,應邀而來的報界同人,多不待終席,便悻悻然溜走了。蘭芳於席散後,大大埋怨蕭老闆。蕭卻不服氣地說:「我是長沙新聞界的老大哥,沒有誰敢怎麼樣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誰知蕭老闆這麼一說,等於火上加油,真的激起風潮來了。於是,長沙的報紙上就一致對梅瘋狂地謾罵起來,自是年三月十八日首演《宇宙鋒》起,一直罵到梅氏離開長沙後才停止。有等新聞界的朋友還使人到戲院搗亂,專等彩聲起時,跟著就來幾聲怪腔,令人刺耳之極。那次,梅劇團的陣容計有老生奚嘯伯、武生楊盛春、小生姜妙香、花旦姚玉芙、丑角蕭長華、花面劉連榮以及于蓮仙、孫甫亭等。琴師是徐蘭沅和王少卿。這次蘭芳本人雖然觸盡霉頭,但最紅的一個卻是小生姜妙香。梅氏走紅數十年,到處打得響,可說是一帆風順,若長沙報界之事,從未有過,真是破題兒第一遭了。(瀾按:民國十一年余叔岩應邀到上海「亦舞臺」演出,與我住在一起,叔岩也因不肯拜客,受到上海票房的杯葛。「久記票房」和「雅歌集」是上海最著名的,這兩個票房在余叔岩首演的日子,特先定購樓下前十排的全部座位,但根本無人來觀劇,讓這些座位全部空著,為叫余叔岩的面子難看。後經當地聞人設法疏通,始告解決,然余氏已飽受打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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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崑曲為一生最大的功績

就一般人的想像,一定以為梅蘭芳在幼年該是如何的聰明伶俐,如何的相貌出眾。其實不然,在他八歲的時候,他的伯父梅雨田特請名小生朱素雲的哥哥來做他的開蒙老師,上來先學《二進宮》,誰知幾句老腔,教了多時,還是不能上口,朱老師認為這孩子學藝決沒有希望,就對梅雨田說:「你的姪兒,祖師爺沒給他飯吃。」一賭氣,再也不來教了。打這兒可以證明梅蘭芳後來的成功,不是靠聰明得來的,而是從苦練苦幹中出來的。


就說蘭芳幼年的相貌,也很平常,一個微胖的小圓臉,見了人又不會說話,兩隻眼睛,眼皮老是下垂,且患高度近視,然而他的「小爆眼睛」,上了臺之後,反而增添了一種嫵媚的氣息,這就是祖師爺賞給飯吃的明證了。所以他的姑母秦五九夫人曾言道:「群兒(即蘭芳小名)幼時,言不出眾,貌不驚人,但從十八歲起,也真奇怪,相貌一天比一天的好看,知識一天比一天的開悟,長得更『水靈』了。同時在演技上,也打定了後來的基礎了。」瀾按:日本的女性把梅蘭芳當作世界第一美男子,所以梅蘭芳在日本,比在中國還要吃香。


梅蘭芳自己常說:「我第一次到上海表演,是我一生在戲劇方面發展的一個最重要的關鍵。」他知道要在北京唱紅,必須先在上海唱紅,要在上海唱紅,必須要迎合上海觀眾的心理。北京的觀眾著重在唱,上海的觀眾著重在做。準此,若要迎合上海觀眾的心理,第一不能單唱青衣戲,所有花旦戲、靠把戲都要唱。第二不能專唱老戲,最受歡迎的是各種新戲,所以梅蘭芳從上海回到北京之後,立即開始編排新戲,對於臺容也大事改革。我在前篇說過,他所排演的新戲,按著服裝上的不同,可以分成四類:


第一類是穿老戲服裝的新戲,如《牢獄鴛鴦》等。


第二類是穿時裝的新戲,如《鄧霞姑》。


第三類是古裝新戲,如《嫦娥奔月》等。


第四類是崑曲,如《尼姑思凡》等。


從古裝新戲到崑曲


談到第三類的古裝新戲,先是為了應節而排的《嫦娥奔月》,在吉祥園演出,成績奇佳,跟著就排《紅樓夢》的新戲,仍舊是幾位老朋友是齊如山、李釋戡、馮耿光、吳震修、舒石父、許伯明之輩,每天在梅蘭芳的家裡集體編寫的,這時候蘭芳名利雙收,已從鞭子巷三條胡同搬到蘆草園居住了。盱衡梅氏所排的古裝新戲,都是以歌舞並重為目的,可說是梅劇的代表作,關於《紅樓夢》的新戲,梅氏一共只排了三齣,就是《黛玉葬花》、《千金一笑》和《俊襲人》,還有一齣是根據紅樓夢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編好了始終沒有上演。瀾按:《黛玉葬花》和《千金一笑》成績都很好,賣座始終勿衰,惟有《俊襲人》,觀瀾看時,全劇都是說白,又沒有舞蹈,此劇佈景雖好,南北都行不通,觀眾都不歡迎它,所以這齣紅樓夢戲也就「掛單」了。


第四類新戲是崑曲,從明朝嘉靖、萬曆年間到清朝乾隆、嘉慶年間,崑曲盛行了二百餘年,但至清末民初,北京的崑曲已經衰落到不堪想像的地步,各戲班裡,只有少數幾齣武戲還是崑曲,然而崑曲具有中國戲劇的優良傳統,尤其是文武俱佳,歌舞並重,可供京劇演員採取的地方的確很多,有許多老輩們對崑曲的衰落失傳,認為是戲劇界的一種極大的損失,他們希望梅蘭芳多演崑曲,把它提倡起來,所以從民國四年起,崑曲是每日上午梅氏必修的課程,他從蘇州把崑曲名宿謝昆泉接來替他排曲子、吹笛子、這時經常指教蘭芳的是喬蕙蘭、陳德霖、李壽山三位名演員,譬如《春香鬧學》是崑曲的貼旦戲,白口要唸得快,臺步要走得俏,就由崑旦出身的李壽山教授。《牡丹亭》是崑曲的五旦戲,即閨門戲,就由喬蕙蘭教授。《白蛇傳》附有武功,就由陳德霖教授。梅蘭芳是用這種向多方面吸收的方法學習崑曲,收效甚大,進步也比較快得多。


《尼姑思凡》最受歡迎


從民國四年起,梅蘭芳學會的崑曲,一共有三十餘齣,在臺上演過的只佔半數,當時常演的,計有《思凡》、《鬧學》、《琴挑》、《瑤臺》、《藏舟》、《刺虎》、《白蛇傳》、《風箏誤》、《西廂記》、《牡丹亭》、《金雀記》、《獅吼記》、《長生殿》等,還有兩齣吹腔戲《昭君出塞》和《奇雙會》。其餘那些學會了沒有演出的原因,不是為了場子太冷,就是因為配角缺乏。在演出各劇之中,最受觀眾歡迎的是《尼姑思凡》,因為這齣戲的詞句通俗,「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這樣簡潔洗鍊的白話文,深深地吸引了觀眾。當蘭芳開始跟喬蕙蘭學崑曲的時候,第一齣就選定了來學《思凡》。


蘭芳先從北京唱開了崑曲,觀眾不討厭,每次叫座的成績,往往超出預計之外,輿論上也都用很好的批評來鼓勵他,這一來引起了社會上多數人的注意,有兩個大學裡面還增加了研究南北曲的一門課程。高陽縣的崑弋班也被邀聘到北京來演唱,這個崑弋班的藝員,多半是清季醇賢親王(即光緒帝的父親)的地丁家的子弟,其中名角有韓世昌、白雲生、王益友、陶顯庭、郝振基、侯益隆、陳榮會等,他們組成榮慶社,在「天樂園」演出,營業相當茂盛,竟能維持十餘年,座中常有帶著曲譜在看戲的。


好一臺崑曲大會串


據作者當時所見,民國六七年正是梅蘭芳大紅大紫的時候,他唱任何一種戲,都能叫來滿座,他在民國五年開始在北京演出崑曲,到了民國六七年之間,北京一般愛好崑曲的票友們,以溥侗、袁寒雲為領袖,先後成立了好幾個崑亂合璧的票房,常在江西會館舉行彩排,劇壇耆宿孫菊仙及後進鬚生余叔岩,都愛崑曲,也來參加,梅蘭芳則有暇亦必來參觀的。以下一臺崑曲大會串,就是民國七年在江西會館舉行的:


(一)陸金桂《拾金》;


(二)包丹庭《探莊》;


(三)朱杏卿《出塞》;


(四)趙子敬《迎像哭像》;


(五)韓世昌《癡夢》;


(六)余叔岩、姚增祿《寧武關》;


(七)陳德霖《刺虎》;


(八)袁寒雲《折柳陽關》;


(九)溥侗《搜車》;


(十)孫菊仙、袁寒雲、趙子敬《釵釧大審》。


瀾按:溥侗唱鬚生,往往脫板,但是他的崑曲,不作第二人想。袁寒雲的崑曲,造詣也深。武進趙子敬是南方的名宿,他是觀瀾和袁寒雲的崑曲老師。韓世昌也是他教的。《釵釧大審》是程長庚的傑作,孫菊仙演此,自然出色當行。這時候余叔岩在「春陽友會」鍛鍊武功,一心只想唱武生戲,不久他就與梅蘭芳合作,出演於北京「新明大戲院」了。


綜上所說,提倡崑曲是梅蘭芳一生最偉大的功績,當他學習崑曲的時候,齊如山先生是最起勁的一個,齊氏認為崑曲的舞蹈,應予保留和發掘,所以他替蘭芳編新戲,都有很多身段和器舞,說明他的志願。我記得民國元年,蘭芳在北京「文明園」演唱的時期,懸排雖不高,捧他的人已不少,其中最顯著的有兩個學生團體:一個是北大學生;一個是譯學館學生。齊如山就是從譯學館出身的。等到梅蘭芳出臺,北大學生往往不守秩序,怪聲叫好,有時還要叫倒好。譯學館的學生看不過這種怪樣子,就在北大學生的周圍定了一圈桌子,遇到怪聲叫好的時候,他們就大叫其好,蓋過了北大學生的怪聲。齊如山先生就是這樣得到臺上梅蘭芳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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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蘭芳留下的唱片與錄音

梅蘭芳於一九六一年逝世之後,北京的「梅蘭芳同志紀念活動委員會」曾經決定要在一年以內完成十項紀念活動,例如「電影展覽」及「紀念郵票」等等,其中之一是,出版「梅蘭芳同志唱片集」,共有一百張,包括錄音在內。這些唱片是大有造於學藝之人的。


據筆者所知,梅氏已經出版的鑽針粗紋唱片,共有九十面。鋼針粗紋的唱片,則共有一百七十八面。鋼針密紋的唱片共有十面。這些鑽針和鋼針的唱片,一共包括四十五齣戲。而一九三五年梅氏在香港所灌的《太真外傳》、《西施》、《春燈謎》等戲,還沒有計算在內。這些唱片之中,最早面世的是百代公司,但出品最多的卻是勝利公司,計共二十一張,──四十二面。長城公司所灌的四大名旦和唱的《四五花洞》,則是銷路最好的一張,因為這張唱片非但唱得好,而且尚小雲、程硯秋、荀慧生三大名旦此時爭奪名次,甚為劇烈,梅膺首選,自然不成問題,但尚小雲在北方則強過程硯秋,而程硯秋在南方則遠勝尚小雲,平心而論,程硯秋應居第二席,荀慧生的唱工較差,應列四大名旦之殿軍,尚小雲居第三。


此外值得一提的,乃是梅的兒子梅葆玖所灌他父親的唱片,計共有十九齣完整的戲,真是美不勝收,原來他的父親在臺上演出時,梅葆玖便在臺下以新式錄音機把全劇都記錄下來,單是一齣《宇宙鋒》就錄有幾種不同的唱法,因為這時候共幹們正在提倡「創造精神」,所以梅氏在晚年仍不得不獨出心裁以求變化,亦云苦矣。關於梅葆玖所收著的十九齣整戲錄音,他把一部分送給了名女人施丹蘋,再由施丹蘋轉送與梅派坤旦李慧芳,還有一部分則仍存在梅葆玖處,現在共幹常常向他借用,這些錄音無形已成為京劇界的瓌寶,其中既有梅蘭芳全劇的唱唸,又有姜妙香、蕭長華、劉連榮等老角色配演,更有徐蘭沅和王少卿的合作操琴,在在都有示範作用。


上面提到四大名旦爭名次的問題,這是京劇界的重要掌故,因為程硯秋與尚小雲孰前孰後,當時曾一度議論紛紜,現在我把民國十七年元月三十日在北京演出的一次盛大「窩窩頭會」的戲碼摘錄如下,俾做參考:


第一齣:裘桂仙《大回朝》。第二齣:時慧寶《馬鞍山》。第三齣:尚和玉《收關勝》。第四齣:《全部紅鬃烈馬》──王琴儂《彩樓配》,陳德霖、貫大元《三擊掌》,王幼卿、文亮臣《探寒窰》,李萬春、程玉菁《投軍別窰》,周瑞安、郝壽臣《誤卯三打》,馬連良、朱琴心、王長林《趕三關》,余叔岩、程艷秋《武家坡》,荀慧生、高慶奎、侯喜瑞《相府算糧》,王鳳卿、小翠花、朱素雲《銀空山》,楊小樓、尚小雲《迴龍閣》,梅蘭芳、龔雲甫《大登殿》。最後一齣:全班反串《蜡廟》。


瀾按:「窩窩頭」是麵粉造的。「窩窩頭會」就是每逢陰曆年底京朝名伶周濟貧苦藝人的義務戲,所以特別精彩,以上一臺戲是我親眼得見俞振庭在北京椿樹下二條胡同余叔岩家裡所排出來的,當時做他顧問的只有陳老夫子(得霖)一個人。這齣全部《紅鬃烈馬》,在北京城裡只唱過一次,真算得是空前絕後之作。楊小樓去的是《大登殿》的薛平貴,唱老生,他說他從小就喜唱這個角色,所以那天他興奮得很,特製一襲繡金的龍袍,可惜他在臺上老笑自己。至於余叔岩和程艷秋合演的《武家坡》,當然是這全部《紅鬃烈馬》的「戲肉」。精彩絕倫。所以論到資格,則是尚小雲在程艷秋之上,而且尚小雲又是北京伶界聯合會的會長。若論藝術則程艷秋又高出尚小雲甚多。末了一齣反串《蜡廟》。這是北京城裡常唱的戲,楊小樓反串武旦張桂蘭,梅蘭芳反串武生黃天霸,余叔岩反串武丑朱光祖,三個人都演得相當出色,觀眾大叫過癮。


梅蘭芳在外國聲名也不小,盱衡本世紀中,吾國藝術界只出了兩個四海聞名的巨人:一個是圍棋界的吳清源;一個就是藝術界的梅蘭芳了。這兩個人都是不世出的大才,起碼要等五百年才出一個的。棋王吳清源,他的名氣早已遠播到日本、朝鮮、琉球、美國、荷蘭、西德諸國。當年梅蘭芳的名氣更大,我記得一九三○年瑞典王子到中國來訪問,他第一個要見的人便是梅蘭芳。一九三一年二月,電影明星范朋克扮成黃天霸的模樣,特到北京無量大人胡同梅家去拜訪梅蘭芳,這是卓絕的花邊新聞。一九三六年卓別林到上海時,也曾與梅蘭芳周旋一番,此因梅氏曾於一九三○年得到美國大學文科博士的頭銜,為中外各國從來沒有過的事兒,歐美各國名伶甚多,卻無一人得到過這項榮譽,由此可知吾國的京劇自有其不可及的長處了。

本文整理自《我親見的梅蘭芳》,作者薛觀瀾。


衍伸閱讀
【蔡登山專欄】梅蘭芳揚名美國的功臣之一就是音樂家劉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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