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門第一紅人」萬墨林自陳抗戰時期的諜報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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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栽培提拔

首頁圖來源:維基百科

事實上,我沒有讀過多少書,也不曾接受過任何訓練,我怎麼會跟情報工作發生關係,而成為八年抗戰時期,上海地下工作分子之一呢?要解答這一個問題,真是說來話長,大有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談起之概。早在民國九年,我才十九歲,卻已經在華洋雜處的花花世界,黃浦灘大上海,混了十年之久。可是,由於自己的學識不夠;無人提拔,整整十年的起早睏晏,賣盡氣力,窮十年之功,也不過從一名水菓店的學徒,混到了十六鋪的一個銅匠司務。錢賺得少,工作尤其辛苦。當時,最使我高年老母躭心的是,我在家鄉早已訂了親事。就憑我那戔戔可數的收入,只夠維持我一個人的生活,不知道要熬到那一天,才能和我的未婚妻成親,讓她老人家早些抱孫子。


於是,有那麼一天,我的母親特地從浦東高橋鄉下,步行到十六鋪來。找到了我,告訴我說:


「你的表阿哥杜月笙,現在真正發跡啦!他在法租界開大公司,住在同孚里的一幢洋房裡,年年到高橋施痧藥水、行軍散,棉衣棉被。在高橋一連造了二十三座石橋,今年又捐了七千大洋,重修高橋沙港觀音堂。我們跟杜家是兩重親眷,我曉得月笙的脾氣,他向來是極聽我的話,又肯幫人忙。此刻我就帶你去看他,請他安插安插,你的出頭日子就快了。」


我母親說我們跟杜家是兩重親眷,那是因為──杜月笙先生是我母親的內侄,和我是姑表兄弟。後來,我又和杜月笙先生的堂兄:杜金龍先生的女兒訂了婚。這一門親事,使杜月笙先生和我的輩份煞難安排。他是我的表兄,又是我的叔岳丈。因此,當杜先生收留我在他公館裡執役以後,我只好按照通常小輩對尊長的稱呼,喊他「爺叔」。對杜夫人呢,我照我內人的喊法,稱她「嬸娘」。


從民國九年到十六年,短短七年之間,杜先生的交遊越來越廣,場面越來越大。他和黃金榮黃老板,張嘯林張大帥結拜弟兄於先,黃杜張成為黃浦灘上最有勢力的三大亨。民國十四年,他便和張大帥在法租界華格臬路,造了兩幢三層樓的大洋房,合共佔地兩畝,由杜、張兩宅,一家一幢,比鄰而居。那時候,杜先生除了元配夫人沈月仙之外,又連續娶了陳氏、孫氏兩位夫人。三位夫人各住一層樓,被老上海稱之為「前樓太太」、「二樓太太」和「三樓太太」。後來,杜先生又娶姚氏夫人,按照姚氏夫人所提的條件,分門立戶,不在華格臬路住。杜先生最後娶的孟氏夫人,曾經有一段時期,和姚氏夫人住在一道。


貼隔壁的張大帥,先後也娶了四位太太。大太太是鄉下人,二太太鼎鼎大名,綽號「茄力克」。還有一位三太太,以及豔名珍珠花的四太太,都是堂子裡出身。


當時,我已經升任杜公館的總管了。


體面風光,青雲直上的到了民國十六年,國民革命軍北伐,使杜先生進入了人生的新境界。首先,黃杜張三位異姓兄弟,跟廣東來的國民黨要人楊虎、陳群、王柏齡,義結金蘭。然後,在國民革命軍蔣總司令的號召之下,發動上海民眾,協助清黨,殺了共產黨的頭目汪壽華,把他們的武裝工人糾察隊,打得落花流水,東逃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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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鋤奸第一槍

到了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中日戰爭爆發,旋不久八月十三日淞滬役作,日本軍閥以陸海空立體攻勢,由松井石根大將指揮三十餘萬日軍猛烈進攻上海。淞滬之戰揭幕的第三天,八月十五日夜間,戴先生【編按:即戴笠,他是國民政府的情報頭子,和杜月笙是金蘭之交】在敵機猛烈轟炸聲中,從南京趕到上海來了。他先召開過一個會議,然後便來探訪杜先生,他說明中央抗戰到底的決心,上海戰場的情況,並且向杜先生透露了他的一個計劃:戴先生想要發動東南一帶的民眾力量,組織一支別働隊,發揮特務工作的威力,打擊敵軍,協助國軍作戰,從事救亡圖存工作。杜月笙先生立即表示贊成,他們馬上就連絡各方,著手準備。這就是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働隊──忠義救國軍的建軍之路。


從八一三滬戰揭幕,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杜先生從容突破日本皇軍佈下的天羅地網,抵達公和祥碼頭,搭乘「阿拉密司」號輪船啟程赴香港為止。日本人對杜先生威脅利誘,無所不用其極,目的即在於請杜先生留在上海,協助他們維持秩序。其間,張大帥亦曾從莫干山,他的「林海」別墅,匆匆趕來,力勸杜先生一動不如一靜,切勿離滬遠走。但是,杜先生仍然毅然不顧一切的去了香港。當時,杜先生命我留在上海替他看家。

十一月裡,有一位熟朋友,從香港來了,到華格臬路杜公館來看我。他是杜先生的學生,姓陳名默,字冰思,曾經在軍官學校高教班受過訓。抗戰之前,他在上海警備司令部稽查處當經濟組組長,常常到杜公館來,跟我相當的熟。那時候,我還以為他早已隨同國軍撤出上海了呢。所以我一見他便詫異的問:


「咦,冰思兄,怎麼你還沒有走呢?」


「不,墨林哥,」陳默向我神祕的一笑道:「我跟墨林哥一樣,到過香港,但是又回來了。」


「你到香港見過杜先生嗎?」


「當然見過。我是從漢口被杜先生喊到香港,然後再奉先生之命,回到上海來的。」


我一聽就懂了,陳冰思兄是第一個我必須好好招待的朋友。


當時,我興沖沖的問:


「冰思兄,杜先生可有什麼事情,要你關照我。」


「杜先生只是說,」陳默笑嘻嘻的答道:「法捕房裡面的朋友,還是要多聯絡聯絡。」


這句話的意思我也懂,不過,我還得先弄清楚,我們需要法租界巡捕房朋友做些什麼?然後,我才能決定應該「聯絡」到何種「程度」,所以我再問一聲:


「冰思兄,法捕房裡的朋友,能夠幫你些什麼忙?」


「可以幫忙的地方多了!」他聳聳肩膀,回答我說:「頭一步,我跟幾個朋友,要住在法租界。萬一有個風吹草動,譬如東洋人要會同捕房來找我們的麻煩,得請他們先知會一聲。」


其實,陳默的意思是在說,他和他的部下,將要在上海展開地下工作,採取直接行動。他們不但需要法租界巡捕房的掩護,必要時還得預先通風報訊。例如,當日本人要求法捕房會同逮捕、或對地下工作人員有所不利,法捕房裡的朋友必須事先知會,讓他們從容走脫。當時我想:「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法捕房裡的那些包打聽,大都是黃老板或杜先生的要好朋友,徒子徒孫。幫這種忙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因此,我便一口答應了下來,拍拍陳默的肩膀說道:


「絕無問題,包在我身上就是。」


「第二步,」陳默繼續往下說道:「我們的人要辦正事的時候,頂好叫法捕房的首腦關照下去,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不必礙手礙腳。」


這倒是很重要的一層,我們的地下工作行動人員,必須要和法租界治安當面事先有所默契。否則,就難免會萬一撞著,雙方誤會,發生衝突。關於這一點,我的答覆是比較審慎的一句:


「讓我先跟他們商量商量看。」


陳默點點頭說:


「能夠做到這兩步,就已經很好了。」


「冰思兄,」我很誠懇的問他:「其它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效力的。」


「等到有事的時候,再來麻煩墨林哥吧。」話說完,他已經站起身來準備告辭了,忽然,像似臨時想了起來的又說:「啊,墨林哥,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范剛,他是不是還住在威海衛路?」


聽他這一問,不由得使我覺得為難起來了。我雖然已經胸中瞭然:陳默是奉了杜先生之命,加入戴先生的軍事調查統計局,被派到上海來,負責行動小組,從事地下工作。但是我卻不曾想到,他第一個執行對象,便是「強盜律師」范剛。


上海有一千三百多位律師,其中龍蛇混雜,品類最多。而范剛卻是最為人痛恨不齒的一位,他綽號「強盜律師」,正是因為他一生一世專為強盜擔任辯護,而且他永遠不愁沒有生意做。頂忙的時候,一天可以辦二三十件案子。經辦的案子一多,范剛連和原告見上一面,問明白案情經過的時間都沒有。強盜犯請到了他閣下,通常只是在委任狀上簽個字,手續便算完結。犯人押解上庭,范剛根本不管,一直要等到最後辯論的時刻來臨,自會有庭丁十萬火急的把他從另一個法庭上拉了來,請他東拉西扯,匆匆忙忙的辯論幾句,然後又被別個法庭的庭丁拖了走。范剛經手辦的強盜案子,當事人是死是活,判刑輕重他一概毫不在意。請范剛當律師官司不一定打得贏,不請他也未必就輸定。但是不論他公費訂得多麼高,還嚴格規定必須再簽字當時一次付清。事實上,倘若犯強盜罪要找律師的話,十中有九會得請范剛。因此范剛在上海律師之中一支獨秀,生涯鼎盛,任何強盜當事人都拿他莫可奈何,從而他得了個「強盜律師」的綽號。


范剛的祕密,戳穿了西洋鏡一文也不值。原來,他跟上海各地捕房裡的探目巡捕無一不有聯絡。范剛用不著自己兜生意,自有各處的探目巡捕自動為他效力,而且來得個熱心。隨便那一位探目巡捕捉到了強盜,在把他押赴法庭之前,一定會問他可曾請到辯護律師?強盜失手被捕,倉卒之間那裡會有時間去請律師呢?當他們觳觫不已,搖搖頭說沒有。押解者便虛聲恫嚇,故意的說不請辯護律師那還了得,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怎可掉以輕心,因小失大?接下來他們便說:


「火速去請范剛大律師,只要他肯答應出庭,保證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生意敲定,錢拿到手,范剛便和「介紹人」六四分賬。連各庭的庭丁,只要肯為范剛跑腿,也可以有相當可觀的「好處」可拿。

何以當時我聽陳默問起范剛便會暗吃一驚,正因為范剛和捕房裡的朋友朋比為奸,交情極夠。范剛是捕房朋友的一宗財源,如今陳默需要捕房朋友的助力,而第一個制裁的對象,偏偏就是范剛。這樣做法,很可能會使我的「聯絡工作」事倍功半,甚至於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不過,當大上海淪於敵手,黃浦灘群魔亂舞,強盜律師范剛,確實是必須加以制裁的一名漢奸。因為我早已聽說,范剛當時正在積極活動日軍控制之下的兩特區法院院長。他甘心為虎作倀,使上海人為之切齒痛恨。更何況,陳默是啣命而來。制裁范剛必然是上級的指示,煌煌嚴令,不是任何人所可更改。


所以,當時我硬起頭皮,不動聲色。在勉定心神以後,回答陳默說:


「不錯,范剛還住在上海威海衛路,一百五十五弄,二十號。」


「那好,」陳默邊去邊說:「墨林哥,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聽你回音。」


送陳默到大門口,我折身回來,到賬房間去拿了五千大洋的現鈔。


我立刻就到法租界巡捕房,找到了兩位老朋友,華籍探目成志欣和沈德復,都是黃老板的學生子,杜先生的老部下。我跟他們開門見山的說:


「杜先生從香港帶信來,法捕房的老朋友們,自從東洋鬼子佔領上海後,日子過得相當的苦。杜先生叫我按月奉上一份俸祿。」


他兩位頓時就眉開眼笑的問:


「墨林哥,真的呀?」


我把五千大洋一厚疊鈔票往桌上一擺,伸手指指著說:


「喏,我已經帶好來了。」


沈德復直搓著手,問我:


「墨林哥,無功不便受祿。最好請你交代明白,杜先生有什麼吩咐?」


於是,我便將陳默所要求的兩點,一一說了。成志欣、沈德復喜出望外,滿口答應。


沈德復和成志欣都很愛國,很講義氣,很夠朋友。他們尊敬戴先生和杜先生,和我更是多年交好,無話不談。雖然吃的是法國人的公事飯,但在內心裡面,卻是誠心誠意的站在我們這一邊。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切事情,就很好辦了。強盜律師范剛固然在巡捕房裡吃得開,人頭非常之熟,不過,跟他相互勾串,窮拉生意,在那些被捉強盜頭上敲一筆律師公費的,畢竟都是些探目華捕小腳色。自從我親自前去拜會沈德復與成志欣,和他們談妥了條件,約定了通訊聯絡的方式後,法捕房職級最高,最有權勢的總督察長萬郎當,每個月吃我們兩千大洋的俸祿,也就是每月準時準刻,由我派人送兩千塊錢過來,託沈、成二位轉交。除了萬郎當以外,法捕房裡的各級主管,也都等次有差的拿一份津貼。法捕房上上下下,就此如同我們自家人一般。對於我方地下工作人員的行動,不但睜隻眼閉隻眼,而且還遇事關照,諸多幫忙。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這裡面還有彼此的老交情,杜先生的情面,那般跟范剛有往來的小角色們,一看杜先生的吩咐已經傳到了法捕房,大小頭目都在從旁暗中協助工作人員執行任務。他們當然只有服服貼貼,反過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事實證明,我那「擒賊擒王」,從法捕房高級人員下手的辦法果然奏效。沈德復和成志欣跟我拍過了胸脯,我便向時前來打聽消息的陳默點點頭,彼此會意,心照不宣。於是,民國二十七年元月十四日,黃浦灘上便響起了鐵血鋤奸的第一槍。


那一天,范剛乘坐他的自備汽車回家,車子開到威海衛路一百五十五弄二十號他家門口。他推開車門,鑽身出來,才伸直身子,埋伏在附近的我方行動人員已經把他「驗明正身」,於是「砰」的一聲槍響,范剛應聲而倒,命中要害,當場氣絕身亡。當槍聲響處,威海衛路上行人驚慌失措,秩序大亂。但是附近並沒有巡捕巡邏,范剛的家人向捕房報了案,大批警探遲遲而到。我方英勇機智的行動人員,卻早已按照預定計劃,從現場撤走,返回安全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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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被補遭受刑求


民國二十九年底,汪精衛賣國通敵,組織偽政府,沐猴而冠之後,便在他們的機關報《中華日報》上,發表通緝名單,八十三位所謂重慶分子中,我也赫然有名。


人家以為很可怕,我倒覺得蠻光榮,照樣在租界地區來來去去,法租界巡捕房的西探長,我們把他的洋名字叫成「萬浪當」。萬浪當是我的要好朋友,他曉得捕捉我的風聲越來越緊,一再向我提出警告。後來他看我照舊置若罔聞,爽性採取行動,派一部鐵甲車,一架機關槍,四名安南巡捕,日以繼夜的守在華格臬路杜公館大門口。一面向敵偽特工示威,看看誰敢來捉墨萬林?一面向我動之以情,再三的勸誡我不可揚長過市,他說:只要我不離華格臬路杜公館一步,他拍胸脯對我負責保護。


杜公館裡悶了一個月,悶得我氣都透不過來。而外面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風聲一天天的更緊。無可奈何之中,被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對外放出空氣,說萬墨林逃到香港去了。然後我每天夜裡化裝出去,繼續幹我樂之不疲的地下工作。──我在上海住了幾十年,叨杜月笙先生的光,三教九流,數不清有多少認得我的朋友,因此我要化起裝來還真不容易,迫於無奈,只好戴頂鴨舌帽,穿身短褂褲,臉上架一副茶晶眼鏡,聊勝於無而已。


民國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吳紹澍手下的一名情報員朱文龍,利用我的秘密通話路線,跟我連通三次電話,他說他有極重要的情報,必須由我傳遞。我對這個人,素來不大相信,因此頭一次回答他沒有空,第二次則推擋再過一個星期看,第三次被他逼牢了,我只好跟他約定時間與地點,見一次面。


原先約好下午四點鐘,但是我為加強防範,臨時又改約晚間八時,當時正是燈火輝煌,跑馬廳前正在熱鬧辰光。我戴副茶晶眼鏡,儘低著頭,坐部黃包車,到了金門飯店門口,一眼就看到朱文龍,他正站在二十四層國際大廈對面,傍著跑馬廳那邊,儘向熙來攘往的人群東張西望。我悄悄走到他身後,往他背上一拍,他驚了一驚,別過臉來看見是我,似笑非笑,神情有點尷尬,我就覺得不是味道,還沒有開口說話,不知道從那裡搶出來四名包打聽,將我團團圍住,雙手向後反剪,頓時就捆了一個結實。


我曉得這附近有美國憲兵站崗,租界裡非法綁架,他們有權出面干涉。於是四個人將我一架,我頓時就拉開喉嚨極喊:


「捉強盜呀!救命!」


果然,兩名美國憲兵聞聲急急的趕來,我竭力掙扎,向他們求救。沒有想到,四個包打聽的頭兒,居然不慌不忙,從衣袋裡掏出硬卡。美國憲兵接過去一看,那上面寫得有「緝拿政治犯萬某人」的字樣。這麼說,他們捉我是經過租界當局的許可,算是合法的了。美國憲兵沒有話說,望我一眼,走開。


既然如此,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唯有不聲不響的跟他們走。包打聽們把我推上一部汽車,一路風馳電掣,窗外溜過繁華熱鬧的上海街景。我心裡在想,這次落在他們手裡,算我觸霉頭。


汽車開到滄州飯店,停下來,我又看到一位美國憲兵,存了一線希望,我再高聲求救,只是我的聲音還不曾喊出來,嘴巴已經被人緊緊摀住。另外有人解下我四五寸寬的板帶,不由分說,將我嘴巴紮牢。


兩個包打聽下了車又上來,我一看,汽車裡多了一位熟人,朱聖俠同志被他們從滄州飯店裡抓來了。


從靜安寺路西區滄州飯店,包打聽驅車直駛福州路大英捕房。路上他們怕我再叫喊,拳打足踢,開始請我「吃生活」。我緊咬牙關忍住痛,悶身不響。汽車裡地方小,施展不開,他們打累了,爽性將我塞在車座前,分不清楚有幾隻拳腳叉在我身上。我是個大胖子,在車地板上縮成一團,面孔貼在地上吃灰,滋味很不好受。


極司非爾路七十六號,本來是做過安徽、山東省主席陳調元先生的花園洋房,佔地極大,樓房曲折幽深。上海陷敵,汪記政府徵用了作為特工總部,主持人是大漢奸丁默邨,副主任李士群,打手頭目吳四寶,都是心黑手辣、殺人不眨眼的狠腳色。


跟我同時被押到七十六號的,還有呂承天和朱聖俠兩位先生。一路上,我們裝做不認識,一句話都不曾交談。


被兩名壯漢架著,我更上層樓,在七十六號三樓上,算是又見到了黃浦灘上後起之「莠」吳四寶,他本來是個司機,給世界書局開過車,也曾當榮炳根【編注:青幫通字輩的大老,以賣鴉片發跡】的車伕。

吳四寶倒蠻乾脆,就像應付公事,一連串的提出幾個問題,我答一聲不知道,他便略過不提。直到問題問完,門簾一掀,佘愛珍【編注:吳四寶的妻子,助他搭上七十六號特工部,因此吳四寶對她又敬又愛】又興致勃勃的走進來了,她一進門便不耐煩的開口問:


「怎麼樣,供出來沒有!」


吳四寶一見她便巴結的笑,也不答話,伸手抄起電話筒,頓時就下了命令:


「喊四個人上來,把萬墨林先生請下去。關照他們好好的做!不要辜負萬先生的好身胚!」


上海人講「做」,等於北方人喊「揍」,曰「宰」,亦即我們在台灣所流行的口語:「修理」、「幹掉」。


刑房裡緊扃門窗,無燈無亮,各式各樣的刑具,星羅棋佈,煞是嚇人。萬里浪【編注:汪政府特工隊成員之一】帶了幾名腰圓膀粗,虎腰熊背的小夥計,一個個貌似煞神,眼睛裡像在噴火,他們都在躍躍欲試,準備「做」我萬墨林。


我不聲不響,走到刑房中央,頭頂上一隻電燈,發出鬼火似的燐光。萬里浪雙手叉腰,惡狠狠的站在我面前,他先開口問我:


「那能(怎麼樣)!你終歸還是不肯講?」


我不回答,只見萬里浪作了個手勢,兩名壯漢奔過來,快手快腳,將我全身衣服剝光,剝到只剩汗衫短褲,冬月天氣,寒冽如冰,連我這個胖子都凍得渾身發抖,我怕和他們肉帛相見,忙不迭的喊:


「喂喂,留件汗衫小褲總可以?」


我的急喊,卻惹起他們鬨堂大笑,自此以後,諷嘲諷謔之聲,不絕於耳。


不管了,我爽性緊緊的閉上眼睛。


被他們推推搡搡,我連連腳跟倒退,算計不出倒退了幾尺幾丈,突然兩手兩腳被人使勁的抓牢,一聲嗨喲,我整個身子凌空飛起來,猛的向下一聲,背脊骨上一陣冰涼,我感覺到自己已經仰臥在一張長板凳上,赤身露體,手腳反折朝下,整個頭顱虛懸在板凳的一端,晃晃蕩蕩,全無著落,正自掙扎向上,痛苦不堪,又有兩名壯漢,重重的往我腹部和胸脯上一坐,兩三百磅的重量,把我壓得氣都喘不過來。


身子被人壓定了,頭部便越覺沉重,當時的感覺,彷彿頸子都快要拗斷,就在此時,突然間一大鉛桶冰水澆下來,淋得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嘴裡直在「哆兒──哆兒」的發出顫呼。


這是頭一桶水。


第二桶涼水灌下來時,滋味更加難受,因為行刑者太捉狹,他換了一種方式,不像上一桶水那樣,以醍醐灌頂之勢,使我猛吃一驚,猛的受一次寒。這第二桶,他把鉛桶高高的舉起,緩緩的灌下,水勢細長,源源不絕,他真有本領,控制水流宛如自來水龍頭,他能使下灌水流大小粗細始終如一,而且不管我怎樣閃躲逃避,他一毫不爽的硬把水灌進我鼻管裡去。


冰涼熱辣,奇嗆,窒息;我從來不曾想到,一個人的皮肉會受到這麼大的痛苦。這就是七十六號人間地獄的毒刑之一,或曰灌水,或曰水注。


寒冽,火辣,嗆而不咳,窒息而後甦醒。就這樣,周而復始,說來令人無法置信,那一夜,在極司非爾路七十六號由吳四寶請客,頭一道菜,我萬墨林三收三放,前後被灌足了六大鉛桶冷水。


當時我已魂飛魄散,遍體麻木,但有知覺,也分辨不出此身就竟是人是鬼?而我全身,自胃及腸,以至膀胱,容納水份已臻飽和,灌水實在灌不下去了,壓坐在我身上的那兩名壯漢,至此發揮了他們的作用,利用體重,拚命的壓榨我的胸腹,剛從我鼻竇裡硬灌進去的冷水,此刻又像噴泉一樣,自我嘴巴鼻孔裡湧射出來。


灌足便吐,接連六次,我失了知覺,卻從口鼻之間,嗆出了鮮紅的血。


「好嘞!」隱隱約約聽到沈信一【編注:汪政府特工隊主任】在下命令:「放他下來,他早已吃不消啦!」


謝天謝地,自此我全身一鬆,昏昏沉沉,已呈虛脫狀態。


我還以為沈信一慘不忍睹,好心讓我喘一口氣呢?那裡想到,他放我一碼,用意卻在想要變本加厲,命我這血肉之軀,忍無可忍。


我才從灌水板凳上鬆了綁,立刻便被人架上了電椅。


所謂電椅倒不是處決囚犯,要人性命的那種科學設備,而是一張普通椅子,椅上雜七雜八放些斷電線,也不曉得那一條通電,那一條不通。上電椅之前,沈信一先威嚇我:


「萬先生,電椅坐上去,性命交關。你要是想說實話,現在還來得及。」


我心裡想,死就死吧,看樣子,我這次反正是死定了的。與其千刀萬剮的活受罪,還不如一下子通電死了的好。一則當時身上的難過,實在叫人無法忍耐;二來我才只上過一種刑法,就已經熬不住,再往下去,只有更加吃不消。一死了之,應該算是天大的幸事。


再也想不到,這隻電椅,卻還是個「做」人的刑具,不是送終的所在。我被幾名打手一推上去,但見沈信一甩甩手,作個手勢,管電門的傢伙把電一接上,我的背脊、手臂、臀部、大腿,就像有無數條火蛇在往皮肉裡鑽,疼得我肥大的身軀猛然彈起來,回頭看時,椅子上那些斷電線依然如故,看樣子,大概是電壓很低,根本電不死人。他們是故意拿我尋開心的,睜眼望著那般殺胚前仰後合,哈哈大笑,我氣得眼睛裡都噴出火來。


「我看你確實也受夠了,」沈信一貓哭老鼠假慈悲,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今天,我們就到此為止。」


兩個人架住我,把我連拖帶拉,送進囚室,打開鐵柵門,往裡面一推,我仆倒在囚床上,耳朵裡還聽見鎖鐵門的聲響,然後,我便全部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醒過來,渾身筋骨痠痛,五臟六腑,好像有針在戳,刑後的苦楚,竟比受刑當時更加難受。我躺在床上向外望,發現除了監牢裡例有的看守以外,另有一名槍兵,一個便衣,一左一右守在我的囚室外邊,他們的四隻眼睛,骨碌碌的緊盯住我,一刻也不放鬆,我知道我這名「犯人」在他們看來一定是很重要的了。後來我更發現,連我大小便的時候,這兩位朋友都和我寸步不離。


讓我休息了兩天,七十六號改換方式,繼續向我進攻。出賣我的朱文龍來了,他身在鐵柵欄外面,假惺惺的望著我說:


「萬先生,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剝,但是處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我只好坐在床沿上,兩隻眼睛狠狠的瞪住他,一語不發。


「你現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他聲聲冷笑的說:「他們問你的事情,你還是老實講出來。只要你肯講,我一定想辦法幫你的忙。」


「多謝。」


「你又不是吃糧拿餉,用人家薪水的,」他還不死心,繼續威脅利誘:「你何必吃這種苦頭?萬先生,你不要以為你的案子輕,後台硬啊。我告訴你,倘使你不肯說實話,那麼,滬西和虹口一帶,天天莫名奇妙被暗殺了的那些東洋兵,一筆筆的血債,都要記到你頭上來。」


「沒有關係,」我氣憤的回答:「反正我人已經在這裡了,無論你們有什麼『筍頭』,只管裝上來就是。我打定了主意,這條身子是給你們直的拖進來,我準備好了橫著讓你扛出去。」


話不投機,他臉孔漲得紅紅的,老羞成怒,卻又不能衝進鐵柵裡打我一頓,朱文龍怒目奮睛,瞪了我好半晌。我裝著視而不見。於是,我聽到他使的一勁跺足,說一聲:


「好!數你有種!」


朱文龍走後,我心裡爽快了些,呼呼的又睡了一覺。再睜開眼睛又是天亮時分,鐵鎖鐵鏈克啷啷響,我從床上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小漢奸抓起來,心裡嘆了一口氣,唉,又要吃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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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大洋換回一條命

這一次,換了一間刑房,事後方知是專門請人坐「老虎櫈」的,兩位手足輕快、動作迅捷的行刑朋友,我一看清楚他們的面孔,不禁大喜過望。原來這兩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小夥計,都認得我,不知怎樣會轉到七十六號特工總部來了。


老虎櫈,可能是刑法中最厲害的一種了,人坐上櫈子,兩條腿和背脊骨成為直角,渾身用粗麻繩牢牢的綑住,於是整個身子無法動彈。


我被他們綑好了,當年法捕房的兩位朋友,悄聲的和我耳語:


「萬先生,用過鈔票嘞?」


「嘸沒,」我坦然的回答,又望著他們笑:「我們都是好朋友了,不是嗎?」


那兩位面面相覷,作了個尷尬的表情。問話的人開始提出頭一個問題──


「不知道。」


這三個字還不曾說完,兩位朋友,一個扳起我的膝蓋彎,一個拿了一塊方磚頭,硬往我的大腿底下塞。


「哎喲呀!」


我痛極大叫,原來,腿和腳上下都綁牢了,膝下加磚,等於要把我的膝蓋頭拗斷,這一陣痛,豈止椎心刺骨!


以為加這一塊磚頭就已經夠受的了,那曉得苦惱還在後頭。法捕房朋友「公事公辦」,絲毫不講情面,方磚頭一塊塊的往上加,每加一塊我的痛楚便增加一倍,我由叫而喊,由喊而嚎,由嚎而嗓子嘶啞,由嘶啞而瘖然失聲,喉頭直在咯咯的喘。


十二月天,上海已經瑞雪紛飛,行刑室裡冷得空氣都快結冰,而我,卻在八塊磚頭連拗膝頭以後,額頭上的汗,像驟雨一樣的濺瀉。


就差沒有討饒了。


神志模糊不清,身體搖搖晃晃,好像聽見外面有人敲門,房門一開,我勉力睜開眼睛看,居然又是熟人。他姓林,叫林志剛,起先在上海市郊打游擊,大家都叫他林司令,不曉得怎樣賣身投靠混進了七十六號。


我實在痛得吃不消了,用盡全身之力,掙出聲音來向他求救:


「哎喲,林司令,幫幫忙!」


林志剛一轉身,看進老虎櫈上綁的是我,怔了怔。他大概是「官職」比較高些,從問案人手中一把將公事拿過去,草草的看兩眼,然後揮揮手說:


「把他放下來。」


「放下來?」問案人大惑不解,臉上還有不大服氣的表情:「這個萬墨林是很重要的犯人。」


林志剛生了氣,面孔一扳:


「我叫你放你就放!」


兩位法捕房的朋友,直到這時候才幫了忙,他們不等「辯論」結束,快手快腳,把我身上身下的繩子和磚頭,統統解開。


下了老虎櫈,頭一個感覺,便是腰部以下,知覺毫無。彷彿它們已不再是我身上的骨頭肉。


林志剛明明看見我兩隻腳不能動彈,他偏偏下了這樣一道命令:


「把他攙到天井裡去,架著他胳膊,叫他跑步,跑夠兩個鐘頭,再攙他回來!」


我一聽,嚇得渾身發抖。心裡在想:老林,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我兩隻膝蓋受了重傷,根本不能動了,你還叫我跑步,一跑便是兩個鐘頭。莫說現在,我一生一世也沒有跑過這麼長的步呀!


但是有兩個身長力大的衛兵奔過來,那裡由我分說、求救,一人捉起我一條手臂,把我橫拖豎拉,筆直向天井裡跑。可憐當時我的兩隻腳,軟綿綿的垂在地上,一路的的篤篤,像是在打拍子。


也不曉得是怎樣熬過那兩個鐘頭的長程跑步,起先我是被他們拖牢在跑的,後來經不起他們一再的催逼吆喝,我拚命的將力氣運到兩條腳上去,於是,漸漸的,我發覺我的兩條腿,也在參加他們的跑步了。


整整一個時辰跑下來,兩名衛兵和我一樣,累得氣喘吁吁,一身大汗,我們三個一齊倒在一片草地上,揩汗休息。等我稍稍有了點氣力,我便開始發洩忍了半天的怨氣,我破口大罵林志剛:


「林志剛!枉你披了張人皮!我把你當做朋友,向你求救,你反而想出這種惡毒的刑法來『做』我!」


「省省,」衛兵之一開了口:「你該謝謝林先生,人家救了你一命!」


「還說他救了我的命?」我怒氣沖沖的說:「這兩個鐘頭的跑步,險險乎送了我老命一條!」


「不跑這一個時辰,」另一個衛兵也說了話:「那你才真叫沒有命了呢!」


「為什麼?」我愕然的問。


「你不想想,」頭一個說話的衛兵講給我聽:「你坐老虎櫈,接連加了八塊磚頭。兩條腿受的內傷已經很嚴重了,不立刻架著你跑這兩個鐘頭,讓你的血脈流通,筋骨活絡,那麼,淤血堵在血管裡,救治得快,至少也要把兩條腿鋸掉。救治得慢的話,哼哼,縱使你有十條命,也會送掉你九條半!」


方才被臘月寒風吹乾了一身熱汗,此刻,重又驚出一身冷汗來。我再三的向兩個陪跑的衛兵道謝,道辛苦。


休息過了,我被帶到林志剛的辦公室。我先向他道謝,對於他的救命之恩,表示十分感激。他坐在辦公桌後,望他一眼,臉上毫無表情的說:


「萬太太來了,此刻在對面。」


「啊?」我漫應了一聲,心中正是驚喜交集。驚的是她這一來是否會有危險,喜的是九死一生,想不到夫妻還有個見面的機會。


林志剛還在神色端凝的問我:


「你太太有權吧?你的事情,她是否可以當家做主?」


「可以。」我很肯定的回答。


「她有錢嗎?」


「有。」這一次,我更加答覆得斬釘截鐵。


「好。」他手扶桌沿,站了起了,「我現在陪你一道去見她。」


離別不過一星期,但是這一次夫妻相會,等於是隔了一世。太太一看見我,眼眶裡吊著的眼淚,索落落的直淌下來。


「不要哭,」我連忙攔止她,並且強顏歡笑,安慰她說:「我在這裡很好,朋友多,上下都有照應,他們對我蠻優待。」


談了些家務事,眼看接見時間快完了,我一面起身,一面低聲關照我太太:


「想我出去,一切要靠林司令。」


我太太會意,遞個眼色給我,又向林志剛深深的點頭。


夫妻剛見面,立刻又分手,我拎了一籃水果罐頭回囚籠,分了一些給看守和衛兵,坐回床上大吃特吃。整整一個星期,我像是沒有吃過東西。即使經過最嚴密的檢查,我太太還是有辦法。她在食物籃中夾帶給我一小捲鈔票。


心裡有了希望,肚皮亦已吃飽,沉沉的睡了一覺,第二天清早起來,臉還不曾洗好,行刑室的人又來了。我狂呼大叫,請人幫我找林司令,但是全無用處,只有人嘲笑,沒有人理睬。我被架到了行刑室,又看見了沈信一他們的紅眉毛綠眼睛。


他雙手抱臂,望著我聲聲梟笑:


「今朝我們開門見山,」他疾言厲色的說:「我們這趟費盡手腳,把你捉來,原想在你身上,一網打盡全上海的『重慶分子』,那曉得直到今天,你連吳紹澍一個人的地址都不肯招!萬墨林,我今朝倒要看看你這一身的骨頭,究竟有多硬!」


話說完,他一揚下巴,四五名打手居然將我擁出了行刑室,七十六號房屋幽深曲折,他們帶我到一個小天井裡,四周靜悄悄的不聞人語步聲。我望望天,天色鉛沉,大團大團的鵝毛雪,上下翻飛,屋頂、地面、禿樹的枝梢,早已是一片銀白。


我心裡在想,你們這是要做啥呀?沈信一那邊,已在發號施令,幾個人跑上來,七手八腳,一刻兒功夫,又把我的衣裳脫光了。


抱著手臂索索的抖,背後有人將我猛力的一推,我被他們推到了雪地裡面,我方以為他們是想凍死我。唿的一聲,一條皮鞭不知從何處飛來,劈啪猛響,我的背脊早已吃了一記,天寒地凍,皮肉股栗,這一皮鞭真正打得我金星直爆,痛澈心肺。


沈信一他們存心要我好看,吃一皮鞭豈能了事?轉瞬之間,彷彿四面八方都有皮鞭向我猛抽,劈劈啪啪之聲,不絕於耳,那全是從我皮肉上發出來的。我赤身露體,被他們打得東倒西歪,跌跌撞撞,有時實在打得太重,身子一陣踉蹌,膝蓋一軟,剛要跪倒,那刺骨般冰冽的積雪,竟如火辣辣的燙灼。


「說不說?」


……


「不說,再打,再重打!」


耳朵裡一直在聽著沈信一瘋狂咆哮,我以為他今天是非把我打死不可了,於是再也不顧雪冰雪燙,爽性整個身子往地上一仆。皮鞭還在繼續掃來,密如驟雨,迅似勁風,我背上開始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從點點滴滴,漸至殷紅一片。


「雪裡紅!雪裡紅!」我聽到有人在獰笑,而且那還是好些個人齊同發出的聲音:「哈哈!看呀!這才是真正的雪裡紅呢!」


我腦子裡一陣天旋地轉,又暈過去了。

這一頓鞭笞使我在囚籠裡躺了三天,身子一動到處都疼,事後檢視,確實是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了。


能夠起床,林志剛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裡去。房門關好,他命我坐在辦公桌對面,跟他密談。


「嫂夫人真有肩胛,」他首先稱讚的說:「而且,人也爽氣。」


我虛弱的向他笑笑。


「我們的李老板,萬先生總歸是曉得的囉。」


我深深的點頭,我曉得他說的是李士群,七十六號當家的,偽特工總部副主任,他是浙江人,留學俄國,本來是個共產黨員,民國十六七年清黨時期,他坐過七次監牢。後來投降了,又跟日本特務頭子土肥原搭上,從此一直在做東洋人的狗腿子,是一名地道的漢奸。


「李老板到廣東去了,」林志剛慢吞吞的說:「不過,老板娘一樣可以做主。我聽說,嫂夫人已經送了十萬塊錢過去。」


「十萬塊?」我驚了一驚,因為,這筆錢實在是數目不小。


「十萬塊送進去,」林志剛繼續往下說:「換到李老板娘的一句話。老板娘說:『關照七十六號,萬墨林塊頭太大,只能問,不可以打。打了他或許會中風的!』」


我聽了,冷了半截,愁眉苦臉的望著林志剛問:「花了十萬塊大洋,才換了個不挨打呀?」


林志剛笑了,他笑吟吟的說:


「看起來,你老兄的身價很高。」


我頭腦裡亂哄哄的,他以後又跟我說了些什麼,我都不曾聽清楚,只記得林志剛喊我回房間的時候,他叮嚀了我一句:「記牢,以後不管是誰要打你,趕快派個人來告訴我。」


回到囚籠,呆呆的坐了半天,早早離開這個陷人坑,剛剛激起來的一線希望,於今又宣告斷絕,家裡花了十萬塊錢的代價,所得的只不過是不打而已。唉,這下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見天日啊。


猛然想起來一個大問題,驚得渾身冷汗涔涔而下,林志剛說:倘使有人打我,立刻派人通知。派人?叫我派那一個人呢?在我周圍的不是看守,就是衛兵,他們都是吃牢了我的,怎肯聽我的差遣?替我上樓尋救星?


焦急萬分時,被我想起了一個人,日以繼夜,輪流看守我的幾名衛兵之中,有一位老曹,為人誠實可靠,對我也很同情、接近。當時他正寂寞無聊的站在我門外,湊巧旁人都去吃飯了。我掏出我太太暗中傳遞進來的那一叠鈔票,大概有兩三百塊,我移步鐵柵欄前,輕輕的喊:


「老曹,請你過來一趟。」


「有什麼事?」他走向我低下頭問。


「這一點小意思,」我的右手伸出柵欄外,把那捲鈔票遞給他:「不過是聊表寸心,將來我出去了,還要重重的報答。」


他接過鈔票,笑嘻嘻的問我:「俗話說得好,無功不受祿。萬先生,你要我做什麼事情呢?」


「簡單得很。」我請他附耳過來,把我太太已經在李士群家裡打通了關節,林志剛也願意保我的鑣,前後經過,一五一十的細細表明,然後我才拜託他:「現在只有一樁小事求你,因為你是經常在我身旁的,萬一有誰想要請我『吃生活』,拜託你火速替我通知林先生。」


「七十六號」的衛兵老曹,接過了我的「紅包」,塞進衣裳,爽氣的說:「那沒有問題,假使我不在這裡,我也會另託別人。總而言之,請萬先生放心,一天二十四小時,只要有那種事,我隨時都安排好人通風報信。」


林志剛和老曹,分別在我面前「寫了包票」,包我不再「吃生活」;挨揍。然而事後三天,沈信一、萬里浪又想向我下毒手。他們兩個在行刑室裡,喊人來把我提過去。那日剛好老曹當班,他一看苗頭不對,登時拔腳便跑,我心知他是去通知林志剛來「救駕」,態度非常之篤定。


不過那天林志剛還是來遲了一步,他氣急敗壞的找到「做」我的那間行刑室;沈信一和萬里浪早已叫人把我綁起,正在氣勢洶洶的說:


「萬墨林,我老實告訴你,今天我不打死你,但是我要把你打成殘廢!問你的話,究竟肯不肯說,此刻是你最後的機會!」


恰巧就在這時,我望了一眼別人手上的錶,上午九點鐘。林志剛門都不敲,推開門就大踏步的走進來。在他身後,老曹緊緊相隨。


「把萬墨林的綁鬆開!」他一進門就聲色俱厲的下命令。


「慢來!」沈信一攔住動手鬆綁的人,他昂然的向林志剛說:「這萬墨林是最要緊的政治犯,不請他『吃生活』,他怎麼肯吐實?」


林志剛那邊,臉孔板得緊緊的回答:「上面有命令,不准再『做』萬墨林!」


「那一位下的命令?」


「李太太。」林志剛傲然的一笑:「你一定要『做』,也可以,不過你先得寫報告,請李太太簽字批准。」


大概是當著這許多人,沈信一他們覺得坍面子,下不了台,他頓時就寫了份報告,請李太太批准「做」萬墨林。一房間人個個默然無語,靜靜的等待。報告送上去整整三個鐘頭,猶如石沉大海。林志剛一臉冷笑,我心中安如磐石,十二點鐘一敲,沈信一忍不住了,拉起電話,打到樓上,他直接去向李太太請示。


房間裡靜得一無聲息,受話筒中,李太太答覆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


「萬墨林塊頭那麼大,只好問,打不得的。萬一打出了中風,那個負責?」


沈信一連聲喏喏,頹然的放下電話筒。有人自動為我鬆綁,我心裡在想,我太太那十萬塊錢,如今總算花到了刀口上。


【小結:萬墨林後來在杜月笙的奔走下,從七十六號平安出獄,之後受到很多百姓與國軍人員的尊敬與佩服,認為他以平民之身,沒受任何逼供訓練,居然挺下所有的拷問而不屈服,風骨卓然。或許這種氣骨也是中國得以打贏八年抗戰的重要因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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