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徐訏早期寫實短篇小說集。--《阿拉伯海的女神》

2017/5/15  
  
本站分類:創作

鬼才徐訏早期寫實短篇小說集。--《阿拉伯海的女神》

本書收錄了海派文學宗師徐訏生前曾出版過的十八冊短篇小說集中的三冊:《阿拉伯海的女神》《幻覺》和《煙圈》,內容多為徐訏在一九四○年前的早期創作。這些作品或富有浪漫傳奇色彩,或善於刻劃人物心理,讀者並可看出徐訏在寫實題材中力求創新敘事的痕跡。這樣的企圖在他往後四十年漫長的寫作生涯中從未衰減,一路延續至其享譽文壇的《鬼戀》、《風蕭蕭》與《江湖行》等長篇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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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煙圈〉
三個女,六個男,他們一共是九個人。
頭髮掩著半個臉的是密斯黃;用兩個笑渦同一排銀齒來交際的是密斯丁;眉毛像眼鏡腳般直畫到耳朵邊的是密斯余,―這裡雖是這樣叫她,其實家裡都已經叫她耿太太了。
話說得最多,招呼得最忙的是新聞記者張;鐵鑄一般的坐著在喝酒的是體育家陸;坐在最遠的壁角,有霧一般的煙,從他嘴裡掩蓋他面部的是一個較年輕的,自己在研究哲學的周;帶金聲的話語是醫學博士劉;把注意點完全集中在兩個酒渦,一排銀齒上的是詩人歐陽;時時看那半臉的頭髮,而又不得不顧到眼鏡腳般的眉毛是畫家耿。
朋友們是中學時代的朋友,不過現在,時過境遷,似乎都有職業、生活來定他們個別的身分與態度;不過靠新聞記者交際的能力,酒酣的時候,全席的空氣都打成一片地了,中學時代的情趣,又橫溢在每個人的血裡,在人與人的中間。
起初,大家都有些拘束、客氣;後來那個新聞記者把中學時代的趣事作個引題,話就多了;接著是浪漫地開玩笑,意氣地爭辯起來。
功還該推給女性,她們的態度不再拘束,男子們當然也更不拘束了。
酒酣,滿屋是半臉翩翩的頭髮;滿屋是桃色的笑渦,銀色的牙齒;滿屋是眼鏡腳一般的眉毛;滿屋是有光的男性的眼睛,與帶酒氣的聲音。只有那最遠壁角的座位上,彌漫著一堆煙, 牆一般的遮去的那個面孔,是在另外一個世界裡。
話題到一個問題上來,女性站在女性的立場,男性站在男性的立場,有一點爭論。
桃色的笑渦,銀色的牙齒更是滿桌滿屋的飛揚。
慢慢的問題轉到嚴肅起來,大家都感到人生渺茫。他們從中學時代想起,莫名其妙的,似乎是自然而又非常不自然的變,各色各樣的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情形,沒有半點相同的波瀾。
有的是走了許多地方,嘗過許多戀愛的苦,有的是家裡遭了許多變故,有的是平穩的在同一城裡任職,希奇地待了十年之久!
大家把過去的自己的情況,一個個的報告了;再報告各人所知道的今天沒有去請的,請而未到的,以及遠散在別處無法去請的同學們的情形。其中最簡單的是年輕的煙裡的哲學家,他從中學裡出來,就住在那同一個公寓裡有十年之久;他除了吃飯睡覺等家常事務以外,就是吸煙,讀書,著作;沒有戀愛過,沒有浪費過,沒有一點青年必有的故事,那真是單調得使人吃驚。
大家都感到沒有兩個人有相同的境遇,也沒有一個人過的是十全的燦爛的生命,沒有一絲神經不曾受人間苦的奏弄。
大家不約而同的,感到一種苦,感到一種寂寞,其實還不如說是感到一種害怕,沉重地從每個感官壓到了神經的末梢,壓到神經的中樞。
誰能知道明天怎樣?一點鐘以後怎樣?一分鐘以後怎樣?也許剛才吃的東西裡有毒,再一秒鐘,二秒鐘,九條生命會同時告終。
大家已經離開了感傷,純粹而整個地被那種恐怕所脅迫。
房子裡再沒有眼鏡腳般眉毛的飛舞,沒有半臉的頭髮在翩翩;沒有桃色的笑渦銀色的牙齒在桌上、杯裡,在那十二隻瞳神裡跳躍。酒興都逼到自己的肚裡。詩人歐陽,畫家耿的眼睛也轉到整個的席上。
煙像有聲音般的,在那壁角裡彌漫。
有微風,拖著落葉的拖鞋一步步的在窗外步過。
八個心喘著同一般緊張的氣,注意到窗外,月色同那哲學家噴出的煙同一個顏色;於是都注意到那壁角的遮去了臉的煙霧。
「人生究竟怎麼一回事?」桃色的笑渦銀色的牙齒飛到壁角,衝開彌漫著的煙。煙裡露出一個黑灰色的長瘦臉,微笑掛上了口角,輕的,但誰都不能不抑著呼吸去細聽的聲音,隨著煙從他嘴裡出來。
「人生?」接著是一個煙圈從他嘴飛出來,他,同時大家都看它慢慢地滾動著擴大,擴大,淡起來,淡起來,散開去,散開去;以至消失。「這―就―是―人―生!」微笑又掛上了他的嘴角。
散在空氣裡的煙像有聲音般在動。
在各人口袋裡或手腕上的錶,「的得」「的得」的在跳躍。跳出了錶殼,跳出了錶面,跳到了桌上,跳到了酒杯,跳到每人的睫毛上,瞳孔裡,跳進鼻孔的裡面,肺部的氣囊,一直到血管的每顆血輪頂上,到骨髓的流質裡,到每條小神經的末梢上。
「同人生一樣。」笑容浮上了口角,煙圈飛到了空間,大家都看它慢慢地擴大,擴大。淡起來,淡起來,散開去,散開去,以至消失。「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這樣。大家散吧!」
這時候,大家才意識到這是要散的聚會,同時也早就到了散的時間;而且要打破這個可怕的空氣,也只有散的辦法。
「散了嗎?這樣的集合?」金聲的聲音。
「沒有不散的煙圈。」煙圈又飛到空間。
「我們一定要再吐,而且可以再吐。」桃色的笑渦同銀色牙齒飛到了空中。
於是新聞記者張就提議來組織一個定期的集會。理論上要打破這個謎,集會中可以大家討論;事實上這個集會,也可以聯絡感情,能使這恐怕之謎在事實上面融解。於是得到了一致的通過,規定一月兩次,輪流著做東道主,簡繁則隨每人的經濟情形而定,並且隨時希望多有老同學新朋友加入。

一年,兩年……所議決的集會是月月在舉行,不過人數是常常在變動;起先大家還報告些自己對於人生有別種的體驗,或者有不同的主張;不過到後來,簡直是以吃為主,笑為副事,討論的情形早已沒有,偶然有人提起這事,大家也都笑著混過去了。改變最少的是席角煙霧掩著臉的周,別人總有缺席的時候,而他是從來沒有不到過一次;他說話最少也最輕,說時,口角永遠掛著沒有聲音的微笑,使人們很願意平心靜氣來迎合他低微的聲音。
這天,輪到一位新加入的音樂家做東道主,音樂家是很樂觀的人;當然咯,他有錢,有美麗的太太,又有兩個可愛的小孩,同一個聰明的姪女。家裡布置得很精緻,酒菜,不用說更是大家都稱滿意,最引人入勝的是他藝術的天才所創造的空氣:他一會兒請他美麗的太太唱歌,一會兒自己奏小提琴,一會兒請他姪女來彈琴,一會兒又叫他兩個小孩來跳舞。弄得每個人的情緒都在這個空氣裡感到了慰藉;大家都忘了現實上的疲倦,忘了明天工作上的麻煩,忘了自己在未來前的某種憂慮,更忘了人生希奇的波瀾,已去的飄渺,未來的黝黑,以及那謎的神祕。
房裡沒有噪雜的爭辯。半臉的頭髮,桃色的笑渦銀色的牙齒,眼鏡腳般的眉毛,以及男子們灼灼的目光,酒腥的呼吸,也都沒有在滿屋滿桌酒杯上在翩翩,跳躍,飛舞,閃耀,噴射。可是也不使他們口袋裡手腕上的錶聲亂跳,不使拖鞋般的落葉步聲亂爬,更不使它們亂跳亂爬到他們的神經。

煙圍著的世界除外,大家都沉醉在這音樂家所布置幽美的空氣裡面,和諧的樂聲像細菌般的一群群飛到空中,飛到大家每一感官的上面,眼睛,耳朵,鼻子,皮膚,口腔,於是到了臟腑裡,肺中,血液上,以及每根神經的末梢;於是心意都平靜下來,態度都安詳下來,默默地呼吸著均勻的呼吸。
席將終,煙叢裡露出瘦長的臉,嘴角掛出迷人的笑容,發出沒有法使人不平心地去注意他的低微的緩緩的音調。他說,以後大家應當搜求人生最後一個呼吸時,所給我們的對人生之謎的解答。朋友之中尤其不能忘掉在臨死時寫一個答案,那麼,我們中最晚死的人就可以看見全部的不會再變更的結論了。這個提議,大家都笑著承受了。
以後每次集會,他都重複地報告這個議案,並且請大家去搜集去遵守。同時,他又請求給他發起人一個權利,那收集來的答案先由他保存,如果他先死了,那麼再交給別人,此外他又要求答案應當完全封固,一直到在集會的朋友們只剩一個人時候,才能拆開,免得受先死的人的影響。這個提議,大家又都笑著承受了。
又是一年以後,搜集到的答案已經有了好幾封。誰都沒有理會這些,只有那位哲學家在集會中常常報告數目,並仍告訴大家,他是原封的存在保險箱裡。
突然,有一天,密斯黃忽然患了重病,許多朋友都去看她;除醫學博士劉外,大家在外屋驚疑地坐著,眼睛像金魚眼似的在期待;任憑他們的錶聲亂跳,跳到了空中,跳進了鼻孔,跳進了血管,跳進了心臟。然而煙仍是罩籠那靠在壁角上的臉。
「希望是絕對沒有了。」金聲的報告,像喪鐘般打進了每個人的心靈。期待著的朋友個個像琴弦在極度緊張中斷了一樣的弛緩起來了,於是產生了各種的聲音,動作,淚沖了金魚眼似的張著的眼睛,沖去了桃色的酒渦銀色的牙齒,有的頭伏到桌角去,有的拿出手帕來。
煙叢裡顯出一個微笑著的嘴角,接著是拿出一個保險信封與火漆之類交給醫學博士劉。劉翻上濕了的睫眉,呆了一下,接著他就平穩地進去。煙又彌漫在原來的地方。
劉第二次出來,報告答案在寫了,並叫大家去見一次,因為一刻鐘以後……
「要像煙圈一樣的消失!」遲慢的,低微的聲音誰都聽到,誰都支不起他們沉重的睫毛來下一番注意,但是誰的面前都像有一個煙圈滾動著,在擴大,淡起來,散開去散開去,以至消失。
一個個拖著落葉般的步聲從病房中出來,體育家陸同詩人歐陽要看看密斯黃的答案,哲學家固執地不答應,口角的笑痕使畫家耿感到有些冷酷。
時間飛一般的過去,集會到後來便斷斷續續了,接著是無形中遺忘了。那位哲學家手中的保險信封越積越多。他近來的生活,同起先有些不同,他常常要去看一下朋友,為的是要提醒他們臨死時不要忘答這個答案,還要用信去叮嚀那稍久不碰著的朋友。
這樣,一直到年紀最長的醫學博士享壽五十八歲死去了,體育家陸也死了,密斯余也有了耿太夫人的訃聞證明過世,新聞記者張的死訊也在報上見到;此外,新進藝術家某某也死在法國,工程師某某死在英國,政論家某某死於浴盆裡……那時信封的數目已積滿了保險箱。

最後那哲學家患了肺病,病倒了;起初枕頭邊整天整夜彌漫著煙,後來是慢慢的淡下了去;那時,憑空飛來一封掛號信,是戰區寄來的,寄信人不知道誰,只是說耿在血泊中最後的囑語,就是叮嚀把附上的東西,千萬寄給周。
周吐了久久不吐的煙圈,看著它擴大,淡下來,散開去,散開去,以至消失。
病危的時候是劇烈的咳嗽,接著一個意外的平靜。就在這平靜的時候,他叫人打開了保險箱,打開保險信封,來閱讀那滿箱的答案。
頭兩個沒有什麼驚奇,三四個拆了以後,他興奮起來了,十個,二十個……的拆,拆到了他自己徵集來的工人,農夫,商人,雇傭,許多不識字的苦力,以及許多別國的朋友……使他興奮得咳嗽起來。吐了許多血以後,他再看,再看……直到最後,他不急急於看了。笑容掛上了他的嘴角,他想著圓圈,那是百來封答案中同一符號。圓圈,圓圈,圓圈!儘管用的顏色,圓的程度,畫的工具與方法都是各各不同,然而終於是圓圈,圓圈,圓圈!最特別的是畫家耿的答案,他是用血畫成的一個最圓的圓圈。

最後,他生命已經微了;他沒有力量再看那還未啟的那些信封,他請人把詩人歐陽的檢拆給他,他看了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個不是最後的答案,總與大眾完全不同,但是他想,海裡浮起的浮影:擴大,淡下來,散開去,散開去而終於消失的波紋,也許就是詩人歐陽最後的答案吧。
他生命更加微了!他想,如果盡他最後所餘的力量來對這個人生之謎做個答案,也不過是畫一個圓圈吧了。
他要求人給他一支煙吸。一個煙圈浮到空中,許多人都看著它滾動,擴大,淡下來,散開去,像有一種藕絲裡奏出來的微音帶著他消失。
風,拖著落葉的拖鞋在窗外一步步的緩緩的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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