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講課

2017/3/15  
  
本站分類:創作

【散文】講課

 沉下的嗓音,乾燥但好聽。貪小便宜買了隻太侷限的麥克風,在殘缺的圓周一隅,老絆著自己,腳跨過來,又轉過去。低頭整理打纏的步伐,聲音沒有中斷。可是,我仍在從容中惶恐、緊張,又以緩而不停、優雅不迫的速度,修剪慌亂。

 「其實文學就是以一種特定的形式表現……」

 特定的情感。

 我到底在說什麼?瞄一眼備課筆記上的小抄,話題根本從預計的輪廓象限發散。還有二十分鐘,這一堂課我似乎已拿起手機看了五遍了。怎麼了,怎麼比學生更盼著下課?明亮的課室在外頭陰闇的雨暮中更顯刺眼。大多學生依然聽著我講課,學生就只是聽著,我也就只是講著。

 隨時都會中斷,像是那台儀表板壞掉許久的摩托車,總在趕赴特定的約會時,噗噗噗,噗噗,噗,噗噗,油門緊催,卻似乎催不到油。才知道沒料了,憑著斷斷續續的氣回盪,勉強還能再走一點,只一點點。加油站也許在二十分鐘後的地方,噗噗,噗噗噗,噗,此刻的喉嚨是隨時斷氣的機車,我依舊滔滔不絕,可是心裡明白,身為一位教師,總有那麼幾次,我講著講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再講下去。

 台下的學生,有的人忍不住偷偷地低頭,有的碎語閒話,我感覺得出來,雖然大多數的人望向講台,但這課程進行到此,卡卡的,有點乾。仿佛一個過長的笑話,笑點遲遲沒有爆出,聽興闌珊,講的人又不知道如何收拾局面。我,站在前方,正當我感受到所有的氣氛逐漸指向這是一堂枯燥的課時,再怎麼懊惱自責,卻特別仔細地感受到從我胸腔乃至喉頭,一股又一股氣流如何綿綿不絕均勻地將我的字正腔圓推送到教室的最底端。

 他們說:很少遇見咬字這麼清楚的老師了。

 我習慣地看著台下的同學,試圖不要偏漏哪一個角度,看看那孩子們的神情,繼續算數的下課的距離。麥克風困住了我的身影,我卻不肯鬆手,畢竟調整屢屢被纏結的情狀,一直足以掩飾許多,似乎所有授課的遲疑或停頓都有了理由。便是如此,這或許是一堂準備不夠充分的課。可是他們身為學生,無論聽課不聽課,是不會明白的。當年在我也是大一新生時,怎麼會想到教授上課也是需要準備的?不就是應該學富五車、學有所長嗎?不就是應該上台談笑風生、揮灑自如嗎?事實上,所有設想的理所當然 ,都理所當然地那麼不可設想。

 我時有停頓,假裝在思考,假裝是上課的一個突然凹坎的節奏。低漥陷落中,往往班上會因為突然的靜謐而更顯靜謐,所有延展至課室的每一偏角的寂寂都流向我,流向寂寂的窪穴 。誰也不敢發出聲音。所有分心的人全部回過神來看著我,然後我注意到了,一雙眼睛,在遠遠的教室的那一方,不斷左閃右閃,那人亟欲撥開前排同學高挺的身影,望向我。

 我望著那人,那人望著我。

 電光火石的一瞬,所有世界運行的速度與節奏沒有改變,靜者恆靜,動者恆動,聽課的依然聽課,但我心深處忽然於種種概念分析與學術名詞的一片茫茫無涯際中,開出一朵生動的花。

 沒有什麼特別的改變,至少外表看起來,我的聲音我的動作我的肢體語言。但所有細微的挪動,歷歷分明。餘外的所有種種彷彿瞬間黯淡,眼神交會之際,我坐在桌上,腳蹬著椅子,口氣更溫和了些。那是與朋友在一個無所事事的週末午後,因為一場突來的雨,我們躲避在迫促的咖啡館內一隅,我想著了什麼,說著了什麼,他只是聽著。

 就這麼聽著,就這麼不斷地在此間的身影搖曳中鑽來閃去,唯一如如不動的是 ,我望著他,他望著我。

 我不那麼慌張了,我不再覺得自己備課不夠充分,不再想著什麼時候下課。反而內心偏私地好惡分明,就那麼一下子,我總以為是在對特定的那個人講課。

 我只講著 ,他只聽著 。

 也曾幾度想要越過講台、越過走道、越過所有的漫不經心或喧囂紛擾,一意走向……

 然後,噹噹噹噹,當所有的思緒在那意念流轉的小宇宙兀自輝煌,鐘聲響起。

 「下課!」

 眼光對視而構築的結界,在那特定次元交纏流動的種種一切,轟的一聲,「老師再見」。

──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2014年5月1日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215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