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文學宗師徐訏筆下不容錯過的重要著作。--《彼岸》

20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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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文學宗師徐訏筆下不容錯過的重要著作。--《彼岸》

《彼岸》收錄了徐訏文集中的〈爐火〉與〈彼岸〉兩篇中篇小說。前者寫成於1950年,然而實際上構思卻遠在《風蕭蕭》之前,構思於抗戰期間、完成於戰後,透過小說表達男女與人心間的隔閡;後者則寫成於1951年,描寫迷途靈魂的體念與摸索,兩篇皆是海派文學宗師徐訏筆下不容錯過的重要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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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節錄)

十四

我羞澀,我自卑,我懦弱,我雙目無光,我精神萎頓,我怕會集,我怕市場,我怕熱鬧的街道。我怕人,怕每一個人,怕任何人注意我,看我,我尤其怕人們笑。我儘量躲避世界,每次出門,我寧使繞很遠很遠的道路以求不碰見人。
於是你說,可憐的孩子,這樣你就要瘋狂了。你應當放出勇氣去接觸人,人都有很好的心腸。你應當參加會集,交際朋友,你應當有接觸人的職業,最好是教書——大學、中學、小學。大學裡的學生懂得好學,不會注意你人;中學裡的學生活潑,不會使你不安;小學裡的孩子天真,不會使你自卑。
但是一切人類的面孔都使我顫慄,一登上講臺,各種光芒的眼睛使我心跳,一切面孔的表情都使我感到可怕。
而那笑,大笑,微笑,狂笑,輕笑,各種各樣的笑,甚至你以為最天真的笑,我覺得都有敵意。小草不笑,花不笑,鳥不笑,而它們是天真的,自然的,美麗的。它們更善於表示傾心的快樂。貓在緊張敵愾時裂開了嘴,聳起了肩膀,這是它的笑;狗在準備作惡戰前裂開了嘴,發出了笑聲。從此這笑容就遺留給人類,裂開了嘴,露出肉食的牙齒,發出不諧和的聲音。那麼,朋友,你說人類的笑是代表和善麼?
你說:「一切的生物都有笑,草有笑,樹木有笑,花有笑,你沒有在熙和的春風中看到它們嬌盈天真的笑容麼?正如你在狂風暴雨中可以看到它們的憂愁。而植物的笑正如它們憤怒與憂鬱,都是由自然撥動的。」
你又說:「你難道沒有看見覓得了花香的蝴蝶的欣喜,找到了花蜜的小蜂的歡吟。還有雀語的輕巧,鶯歌的愉悅?你難道沒有看見貓狗的嬉奔雀躍?牛馬的舞蹄與搖尾?這些都是動物的笑。它們的笑容表現在整個肉體上。」
「是的,朋友,我看見蜂蝶在花朵上扭動著屁股,我看見到蚊蚋在吸血時擺盪著臀部。我也注意到和風照日下,鶯雀在樹上展揚著尾羽。更不必說,貓犬牛馬們都會輕柔地搖動它們的尾巴。那麼如果說這些都是笑,為什麼動物都笑在屁股上,而人類要笑在面孔上呢?難道是因為人類多了一條褲子,還是因為人類失去了尾巴?」
你說:「這因為人類是高級的動物,人類的笑容集中在面部,正如人類的神經系統集中在大腦一樣。」
「但是人類的面部有不少的器官,為什麼要裂開鮮紅的嘴唇露出肉食的牙齒來表示笑呢?究竟這些笑是善意還是惡意呢?」
你說:「人類的笑是複雜的,有善意也有惡意,有美也有醜陋。你要憑著學習與經驗來瞭解。」

…………

但我何從分別這複雜的人類的笑呢?我所見到的是喇叭一般的嘴唇,枯葉一般的嘴唇,橘子皮一般的嘴唇,栗子殼一般的嘴唇,包著死魚目一般的牙齒,包著帶血絲的牙齒,包著嵌滿豬肉牛肉的牙齒,包著鑲金的牙齒,包著蟲蛀的牙齒,包著爬滿了無數細菌的牙齒。
我在教書,滿講堂是這些嘴唇與這些牙齒。我怕,我怕得發抖。我訥訥無法發言,無法講書。於是笑聲又起,我渾身發抖,正如在野地上,我碰見一群惡狗對我注視,掀動著它掛著血腥的嘴唇,露著肉食的牙齒一樣,似乎隨時都可以來咬我,吞噬我。我不敢抬頭,偷望前面,我竟看不見一切,看不見人,我只看到紅色的嘴唇白色的牙齒,一課堂是紅色的嘴唇與白色的牙齒。我逃,我馬上逃回家裡,關上房門,蒙上被頭,我願意天馬上暗下來,我期待夜正如期待我在所熱戀著的情人。
從此我就在黑暗中過我瀕於飢餓的生活。我生活得像一隻貓頭鷹,我怕白天,我愛黑暗。我把我的斗室埋在厚重的窗簾中,我開始陶醉於夜間的失眠,失眠變成了我唯一的清醒。親愛的,你的話是對的,我應當安於我的失眠。我還應當安於黑暗!
這樣經過了許多日子。於是有一天,在漆黑的夜裡,忽然我煙頭的火星飛到空中,旋轉如星,逐漸長大,一剎時變成一個火球,冒著渾圓的火焰,擴展擴展,於是吞淹了我整個的房間,我覺得我像是在火團中消失了自己。
我開始睡眠,沉沉地睡著,睡著,醒來不知已是何年何月。
那時我發覺世界已煥然一新,天是圓的,地是圓的,窗是圓的,門是圓的,桌子是圓的,凳子是圓的,一切都是圓的。
我也不再怕看見人,因為人都是圓的。
我不再怕笑,因為笑是圓的。我大笑,我發覺我的笑聲圓得有趣。我再笑,笑聲套著笑聲,小圓套著大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美滿。
後來我看到你,你是圓圓的,我認不出了你,於是你說:
「難道你不認得我了?」
你圓圓的嗓音,我知道是你,那麼你也存在這裡?
忽然大家都說我瘋了。你也那麼說。
世上沒有人瞭解我不是瘋子。我靠在桌子角上,你說:
「桌角陷進你皮肉裡去了。」
桌子是圓的,你竟不知道!於是我更加用勁靠,我要證明桌子無角,它是圓的。
血!
我要看看自己的血,它可是圓的?不錯,它是圓的。
我哈哈大笑,我要你們也笑。一切的笑聲都是圓的。
許多人都笑,而你不笑,你在圓圓的笑聲中一層一層滾著出去,你實在圓得有趣。
於是你帶著許多圓圓的動物進來,伴我進圓圓的車子,車子在路上走著。我馬上發現,原來這裡的街道人物都是圓的。
於是我的心泰然,既然什麼都是圓的,生與死不會不同,天堂與地獄不會兩樣,我笑你們真傻。
但是傻同聰敏有什麼兩樣,都是圓的。
我泰然靜默,欣賞一切圓圓的世界。
我感到頭暈,頭暈不過是一種旋轉,在旋轉中一切形狀都變成圓的了。
然則世界原是方的,就因為我的頭暈又變成圓了麼?
我問。於是你說:
「可憐的孩子,是的,你病了。」
這樣,我就進了瘋人醫院。
我一句話都不說。我一直想著:到底是頭暈,所以天地萬物成圓旋呢?還是天地萬物變成了圓旋而使我頭暈的呢?
我一直在想。
我聽憑圓形的動物們在我身上探尋。我想反正是一樣的,我們都是在旋轉,圓圈地在旋轉。我想,到底是因為頭暈,所以天地萬物變成圓圈旋轉呢?還是天地萬物變成圓圈旋轉而使我頭暈的呢?
於是我看到窗外,窗外一切都是圓的。它們本來是圓的呢?是因為在旋轉而圓的呢?還是因為我的頭暈而變成圓的呢?
我馬上看出這不是我的頭暈,而是因為地球在旋轉;即使是因為我的頭暈,那我的頭暈也因為地球在旋轉。我的頭暈既然是因為地球旋轉,那麼你們的頭也在地球上面,為什麼你們不頭暈呢?
我知道你們是沒有知覺的,所以你們相信了世界有不同的形狀。
於是你們都說我瘋了。
我想到地球在旋轉,我就想到了太陽系在旋轉,我知道無數的星雲都在旋轉。晚上,我看到滿天的繁星,我知道它們個個在旋轉,它們自轉還在外轉。整個的宇宙只是一個旋轉的個體。
黑暗是旋轉,光明也是旋轉:一亮一暗就是一種循環的旋轉。冷是旋轉,熱是旋轉,一冷一熱,春夏秋冬也是一種循環的旋轉。整個的時間就是循環的旋轉。
假若我是瘋的,這宇宙就是瘋的。
因為宇宙是大圓套小圓,小圓繞大圓。
他們來為我打針,三個白白的圓體。
「不要動,不要動。」我說:
「地球在轉,你怎麼能叫我不轉?老實說,你們哪一個不在旋轉?」
他們不理我,我聽他們打,我說:
「原來叫我可有多一滴圓圓的個體在我的身體內旋轉。」
一個圓臉笑了,我也哈哈大笑。這個圓臉有兩顆圓圓的眼睛在旋轉。
還不是那一套。
你於是帶一個有鬍鬚的圓臉進來,你說他是一個有名的醫學家。我就問他:
「人是不是圓的?」
他沒有理我,我再問,他還是不理我。他的鬍鬚觸到我的胸部。我忽然發覺鬍鬚竟不是圓的。怎麼鬍鬚不是圓的呢?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我思索了一星期。一星期內我睡在圓圓的床上,我靜靜地躺著,我聽憑宇宙旋轉著,世界旋轉著,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我的思想在鬍鬚上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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