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區曼玲:快樂的秘訣

20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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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區曼玲:快樂的秘訣

「我愛你!」

在丈夫的懷抱中,她喃喃地說出。魚水之歡的吃力,讓丈夫氣喘吁吁。她感受著丈夫鼻子裡呼出的氣息,吹在她頭髮上。她沒有看他,只是習慣性地捏捏丈夫手臂上的肌肉,心想:又一次成功地在床上扮演浪女的角色,讓丈夫心滿意足。用這種方式去愛他,應該足夠了吧?

這半年來茹萍在各方面的變化:情緒上、打扮上、床上,讓她的丈夫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上床之後,她不僅不再習慣性地喊偏頭痛,還會在做愛時聲聲呢喃著:「我愛你、我愛你!」像是要辯護,又像在保證什麼。但是他寧願將這改變歸功於近來公司的營運好轉,業績高昇。再不然,也肯定是因為自己的床上功夫讓妻子爽快無比。想到此,他的男子氣概大受激勵,打起呼來,便更加肆無忌憚。 

丈夫這廂已經鼾聲大作,茹萍卻精神奕奕,完全沒有睡意。她起身,繞到自己最心愛的躺椅上,打開閱讀燈,隨手翻開今天上班路上買來的最新一期女性雜誌。雜誌的封面照例是一位五官端正、皮膚完美無暇,身材令男人眼睛噴火、女人咬牙切齒的年輕模特兒半身照。這樣的照片在雜誌裡頁更比比皆是:沙灘上誘人的比基尼下,是一雙雙傲人的高聳乳房,外加修長勻稱的美腿。她們展示的晚禮服從不會有凸出的小腹,也沒有粗大的腰圍。

其實這類照片跟茹萍自己,或是她身邊的女性友人一點也不搭調。但是她仍然月復一月地掏腰包買雜誌,毫不厭煩地看裡面遙不可及的美女與時裝。

「不完全那麼膚淺的!」茹萍在心裡為自己這個看似不理智的舉動辯護:「雜誌裡經常有相當不錯的報導與訪問,女人間分享一些屬於女人的想法、作法,而且還有教授或心理學家來分析社會現象與兩性關係。我就常常從中獲取知識,把別人的經驗化成自己的體會。」

這半年來的改變,不正是托了女性雜誌之福嗎?她記得非常清楚:半年前,雜誌的每月話題是:「我是好人嗎?」參與討論的有大學教授、哲學家、演員、電視主持人,拋棄兒女、與情人雙宿雙飛的母親,販毒的、搶銀行的,以及演唱褻玩歌曲的青少年偶像歌手。他們的人生經歷或有不同,社會地位也有異,但是沒有人認為自己是「完完全全」的壞人。後悔曾做錯決定,有的!希望別人能諒解,也有的!但是人人都認為自己骨子裡有善的成份,而且最重要的 ─ 他們異口同聲說 ─ 是必須誠實地去面對、滿足自己的需要,不能一股腦地犧牲自己。畢竟,「好」與「壞」端看你怎麼去定義,沒有一定的標準。況且真實生活中,人是不像童話故事裡的人物,總是黑白分明的。

最令茹萍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婚外情不斷的商場女強人。她說:「我只有在背叛丈夫的時候,才真正對自己誠實。」她知道這不是一般大眾認為一個「好人」會做的事,但是卻是她快樂的秘訣所在。是的!她仍然愛她的丈夫、他們的子女,但是她也需要陌生的肌膚、那種在長期婚姻中遺失的新鮮刺激感。「偷腥」是幫助她維持年輕與活力的方法。與其做個嘮叨埋怨、終日苦等不到丈夫讚美的怨婦,不如去享受外面男人投予的愛慕、熱切的眼光。一夜激情之後,再載滿對自己外表與身材的滿滿自信,快快樂樂地回家。

「其實丈夫也是受益者呢!」這位女強人振振有詞地說,「因為妻子的情緒平衡,做丈夫的也省去應付嘮叨不滿的妻子的麻煩。」

茹萍記得看到這篇報導時,那種「找到了答案」的頓悟感。「是啊!」她想,「我必須自己先快樂,丈夫才能快樂嘛!所謂的好與壞,對或錯,不都是相對的嗎?是非的標準又在哪呢?只要不傷害別人(隱瞞丈夫其實也是為他好!),靠一夜情來增加生活情趣,不也是對家、對丈夫的愛的表現?只要把握住不假戲真做的底線,又有何不可呢?」 

既受到各專家與過來人的鼓勵,茹萍在接下來的公差旅途中,便開始嘗試不再拒絕同事或貿易夥伴的邀約,談完公事後,和他們一起上飯店的酒吧喝兩杯,在柔和的燈光與醇酒下調情。

起初,她還有點艱澀靦腆,不禁暗地裡罵自己窩囊!怎麼連打情罵俏都不會了?!原來十五年的婚姻生活,把自己搞成這麼一個乏味無趣的女人!茹萍想到便不禁一陣不屑,不知道是對自己、對丈夫,還是對婚姻。

但是那位邀她去淺酌的夥伴卻擺明了是老手一個!他深情款款,一副大眾情人的架勢,先是不經意地碰觸茹萍的手臂,然後摟肩、撫摸她的臉頰、頭髮。嘴上更是舌燦蓮花,首先對茹萍洽談公事的手腕讚嘆不已,然後再出奇不意地說:「沒想到精明能幹的女人也能如此性感艷麗!」

茹萍被奉承得整個人飄飄然。當然她不是十五、六歲,情竇初開的少女了,這種調情的伎倆她也許已經生疏,但還沒有淡忘。身邊這位西裝筆挺,身材保養得宜的中年男子,說的也許不是真心話,但是,老天!還真句句管用啊!

酒精漸漸在茹萍腦袋裡發酵,她變得大膽、輕鬆自在許多。當那位男子再次將手勾在茹萍手臂中時,她將手一掀,索性把兩臂掛在那男人的脖子上,抬起頭,遞上大受讚美的兩片厚唇,這意圖就再明顯不過了。

兩人進了男子的旅館房間。門才一鎖上,房裡便鞋子、外套、褲子、內衣滿天飛,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有了第一次之後,第二次就熟練多了。出公差不再是件惱人的事,而且地點越遠,茹萍的興致越高。過不了幾個月,她開始食髓知味,欲罷不能。只要保密功夫做得好,同事間能幫著打迷糊仗,瞞著丈夫並不是件難事。況且,在經歷過野男人滿胸的體毛之後,自己丈夫平滑的肌膚就舒服多了;被年紀長她許多的男子的啤酒肚頂得不舒服,再回來摸摸自家丈夫的二頭肌,就覺得自己的眼光還真是不錯!

茹萍的快樂指數極速上升,她真如雜誌裡的那位匿名女強人所說:情緒平衡,沒有抱怨;做家事時哼著歌,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無論跟哪一個男人做愛,包括自己的丈夫,她都不能正眼去看他們。完事後,她也習慣轉過身,背朝著男人睡去。常常,夜裡醒來,寤寐中,不知身邊的男人是何許人,也不確定該用什麼態度去依偎。尤其那種從惡夢中驚醒,卻不能抓住身旁男人的手的感覺,讓茹萍很不好受。 

有一次,茹萍接到一個棘手的案子:老闆派她去和廠商談價格。聽說對方派出的代表經驗豐富、擅長數據,在商界是出了名的鐵腕手段,非常不苟言笑。

茹萍身負重任,帶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去交涉。那位經理把臉刮得乾乾淨淨,隱隱還嗅得出古龍水的味道。握過手之後,他一屁股坐下來,隨即打開公事包,亮出一疊公文,密密麻麻的數字,表示自己有備而來。

茹萍從一見面就燦爛地笑著。「再嚴肅也不能欺負笑臉盈盈的美女吧?」她安慰自己,然後極其優雅地問對方要吃點什麼?

他回答:「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公司提供的軟體既不實用,問題又層出不窮。別家公司的價錢便宜三分之一,還有完善的售後服務,這樣的品質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茹萍對這套軟體的缺點心知肚明,當初她極力反對提供給客戶,現在出了漏子,老闆卻要她去周旋!除了頻頻問對方要不要嚐嚐這家飯店的辣炒花枝或是涼拌海鮮以外,茹萍半天擠不出一個理由來說服對方,臉上的笑容變得非常尷尬。

但是那位光滑著一張臉的經理卻慢慢揚起嘴角,眼神柔軟下來。他把手上那疊文件整理一下,放到一邊,突然話峰一轉,說還是暫時放下公事,去吧臺喝一杯,放鬆一下情緒吧!

茹萍下沉的心往上提揪起來!「男人就是男人,再道貌岸然,也不會看不見我的紅唇與低胸襯衫。」這時茹萍確實需要酒精來幫她忘卻那賣不出去的鬼產品。她的頭腦、她的身體,都需要放鬆放鬆。眼前這男人長得並不賴,也許……。

兩杯馬丁尼下肚之後,男人牽著茹萍的手,很有默契地同她進她飯店的房間。二十分鐘後,這男子急忙穿上褲子,連招呼也不打一聲,打算逕自離去。茹萍還沉浸在他留在床上的體溫中,轉頭驚見男子就要開門出去了,她奇怪地問道:「上哪去?」本以為男人會回答出去買瓶酒來增添氣氛什麼的,沒想到他竟大言不慚地說:「我回自己房間去了!明早我在大廳等你,事情得談出個結果才行。」

茹萍努力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失望與吃驚,故做瀟灑地回一句:「拜!」男子一把門帶上,她便將自己的頭甩回枕頭上,大罵:「他媽的!」

一整夜,她雙眼未閤,反覆思忖一切過程:「是不是我的床笫功夫太菜了?還是他不喜歡我的體味?該死!應該換上新買的紅色蕾絲性感內衣的!」

第一次,茹萍有了悔恨與不甘的情緒,「好個大男人!做愛也不顧女人的感受。」轉念又想:「這麼自私的男人,事後的冷漠不一定跟我臉上的魚尾紋或微凸的小腹有關吧?」茹萍想破頭也沒有一個結果,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還好不是每個男人都是這副德性!」 

不是每個男人都是這副德性,但是茹萍碰到的「沒品」男人也沒有就此打住。溫柔對待的有其人,但是最長也是一夜,多的功夫也沒有了。再來便是那些粗魯,快速了事、也快速失去將就與體貼的典型,說再見之後,你不會希望再在路上碰上的那種人。原本茹萍還慶幸那些男人不拖泥帶水、牽扯不清的灑脫。現在,前戲的匆促讓她感到太過單刀直入;男人們揮揮衣袖的身影,又顯得有點殘酷!

紳士風度也好、粗糙無禮也罷,令茹萍漸漸感到不安的,是那種一切可預知的沮喪:在酒吧間的目光傳情、牽手撫摸之後,就是飯店房裡的激吻、脫衣,他的手會先在她胸前揉搓,然後飛快下探到她的裙底。再接下來便是雙手一推,半裸的她應聲倒在床上,儘快卸下腰帶西裝褲的他再壓在她身上,兩人捲起麻花,一陣廝殺。

二十至四十分鐘(依男人的年齡而定)之後,只見兩具疲憊、不相干的裸體,各自望著天花板,距離千萬里。

有一次在朦朧間,茹萍彷彿跳出自己的身體,站在飯店的衣櫃前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她不太認識自己,更不認識躺在她身邊的男人。房裡汗臭混上香水與精液的怪異味道,令茹萍感到一陣骯髒刺鼻與噁心。她瞧瞧自己肥大又充滿皺折的臀部,心裡質疑:「這男人真的不覺得這樣的臀部有礙觀瞻嗎?」

起先,調情時的含情脈脈、讚美溫柔,像一個被吹大的氣球,遮掩了做愛時的草率與完事後的疲憊。但是,這是她的第幾個男人了?漸漸地,模糊卻肯定地,先前的那個柔情大氣泡在一點一滴消氣,逐漸膨脹明顯的,是那些陌生男人留下的鄙夷、任性與毫不在乎。

有一個聲音在茹萍心中咆哮:「什麼時候,我成了免費的妓女?!」

她不僅覺得自己像妓女,也被那些男人在完事後如此對待。想到此,她幾乎不敢去瞧飯店房裡那片落地鏡中的自己。她怕那團裸體以及一臉等待男人愛撫肯定的表情,會讓她完全失去對自己的尊敬。

弔詭的是,茹萍越是覺得被粗魯、草率對待,就越是急於尋找下一個一夜情的目標。她想要抓住男人的追求、仰慕,那種讓她心花怒放的感覺。

只是,為何這種感覺總是如此短暫呢?茹萍明知那些含情脈脈的眼神焦點,不在她的智慧、她的性格,不在她這個人。男人如此大費周章,目的只在她的裙下!

但是,她發覺自己已經停不下來了!因為停下來,就是向自己年華老去的外表低頭;停下來,就是承認四十三歲的女人已經不再性感有魅力。而且,最主要的,是她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回頭,如何再去過以前那種單純,啊!潔淨的生活了! 

出差,成了茹萍無止盡的搜尋男人之旅。一夜情,變成羞辱的可怕詛咒。 

那天天氣灰澀陰沈,寒風夾著細雨迎面撲洒過來。茹萍在下班的路上買了一塊牛肉回家,準備熬湯。七歲的女兒在客廳地上摺紙飛機。茹萍將一切準備就緒,圍上圍裙,開始在砧板上處理起肉塊來。

一大塊十斤的紅肉,摸在手上,沉甸滑溜,早已沒了感覺生息,卻惹來滿手的腥臭鮮紅。茹萍舉起菜刀,一剁一切、一丟一洗,一剁一切、一丟一洗…,她想到自己在那些數不清的男人眼中和手中,是不是也就是這麼一塊沒有生命、沒有名字的肉,有令人噁心的肥油,污穢沾手,最大的功用,不過是填補一下飢腸,消化之後,就是一團廢物?!

想著想著,她開始使勁揮動手中的菜刀,猛狠紊亂,恨不得把那一大塊肉給砍死、剁爛…! 

這時女兒做的紙飛機在空中打了一個迴旋,落到這片鮮血模糊的砧板上,是從過期雜誌上撕下來的紙張。映入茹萍眼簾的,正是兩性關係專家的「忠告」,一排驚悚的字:「愛情有很多種,不用侷限在一個男人身上。這是你的人生,要怎麼過是你的自由─不要犧牲自己,要對自己好一點!」下面一行小字則是那位女強人的話:「背叛丈夫,是我快樂的秘訣。」

「是嗎?是嗎?!」茹萍吼叫出來,淚水與鼻涕混進那片血肉模糊中,「妳這個齷齪的女人……!」 

她跌坐在地上,搥胸頓足,嚎啕至幾近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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