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朱頌瑜:歐洲人的板藍根

2016/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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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朱頌瑜:歐洲人的板藍根

每年五六月的春夏之交是歐洲接骨木開花的時節。 

幽深的樹林裡,野外的小路上,接骨木樹像是從春天的夢裡忽地蘇醒過來,一夜間就開出滿枝的白花,在陽光下挺著無暇的潔白,能頓時讓浮華鼎世裡的所有脂粉都黯然失色。 

接骨木樹的單個花骨朵只有半顆豆粒般大小,輕輕淺淺,像小家碧玉。當上百個細細碎碎的花骨朵擁抱在一個枝頭,又呈現出淺碗狀的半個大花球,極有層次。花苞搖曳在風裡,幽潛的芬芳彌漫開來,空氣中會暗湧出一股麝香葡萄的芬芳,有一種初夏的甜蜜,漫過衣衫,一路撲卷,教人莫名心動。 

我知道為求授粉,不同於其它彩色鮮豔的花,白色的花一般只能靠香氣來吸引蜜蜂蝴蝶,因此白色花系的香味通常都格外清冽悠遠。春末踏春的日子,每次經過接骨木樹,我都特別喜歡在花樹下停下,駐足,聞聞花香,再看看蜜蜂蝴蝶如何在它們的周圍徘徊,進入它們的身體。 

那些一朵一朵的接骨木花常常會讓我深深觸動,我從那裡會看到一種只屬於白色花朵的生命氣象,看到接骨木花的迷人之處。它們從來不用讓人乍見喜悅的美貌去邀約,而是用安安靜靜的生命氣場去相遇知音。 

阿爾卑斯山下的生活簡單而純粹,人們平日就喜歡養成步行的習慣。有時候在春天的月夜裡,從一個鎮到另一個鎮,我抄樹林的小路走,經過牧場的草地,遠遠看到牛群在紫藍的夜色中紮堆曬月光;看到它們身後明亮的接骨木花像一把姿勢傾斜著墜落人間的星星,我就會頓時感覺抽離了塵世。只有花月影,何似在人間。

在歐洲,人們自古就賦予接骨木一股驅邪避凶的神祕特質,我們社區公園的園丁就曾經跟我們說過,如果在房子外面種植一株接骨木,它還能給房子的家人帶來好運,防止病魔與惡靈纏身。我女兒聽後恍然大悟:難怪哈利波特的魔仗是用接骨木製作的呀。 

小時候讀安徒生童話,在裡頭瞭解到很多歐洲的生活。那時候從沒親眼見到過接骨木,倒是先從故事裡讀到了接骨木花,知道它會散發甜蜜芬芳的香氣,知道它的花能泡出讓人暖心的香茶。 

後來到了歐洲生活,知道這裡有俗語是這樣形容接骨木的:從皮到葉,由花到果,樣樣有益,樣樣治病。治什麼病呢?比如說,接骨木花的糖漿可以治頭痛、傷風、感冒、咳嗽。而且口感清醇,小孩子也特別喜歡,是歐洲人的萬能寶藥。 

這讓我想起中國的菘藍。很多人不認識菘藍。但是它的根卻是孺婦皆知的,叫板藍根。接骨木治病就如中國的板藍根一樣溫和厚道,老少皆宜。所以我也就暗暗稱它為歐洲人的板藍根。 

歐洲的生活傳統裡有做糖漿的習慣,有點像中國人做秋梨膏,是他們因地制宜儲存食物的一種生活方式。草莓、薄荷、黑莓、橘子、黃杏等等水果花草都是歐洲人煮制糖漿的首選材料。它們各有風味,也各有特色。 

每年接骨木花競相開放的季節,這裡的家庭婦女就會行動起來,鑽入樹林裡去採花。豔麗的純棉方巾裹著盤起的頭髮,手臂上挎個藤編的小籃子,裡面裝一把園藝小剪刀。這就是歐洲傳統家庭婦女做勞動時的一個生活剪影,古風盎然,如童話再現。 

在這些日子裡,我的瑞士婆婆也喜歡帶上兩個小孫女一道去採花。她們會耗上一個上午悠閒地呆在樹林裡,然後把採回來的接骨木花趁著新鮮時煮做糖漿,或者裹上雞蛋麵糊炸來白嘴食,很像北方人的炸槐花。 

盛接骨木花的瓷盆婆婆用的是一個歐洲的藍白瓷盆,那是她的奶奶收藏下來的老瓷器,繪有歐洲鄉村的風光,滿是典雅古老的味道。我特別喜歡看著她一朵一朵把花兒放進去時的情景,從她的慢動作裡會不經意滲出一種世代相傳的溫情,釋放在歲月靜好的時光裡。 

燒好的開水覆蓋過瓷盆裡的接骨木花,用布蓋上,在涼爽的地方悶上一天一夜,花的芬芳和營養就會溶解在水裡。第二天,把溶液輕輕濾出來,加上白糖燒成糖漿再裝入瓶,就可以存到青森的地窖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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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婆婆做接骨木花糖漿是一種至高的享受。我喜歡感受香氣在她的指間輕柔蕩漾纏繞時的感覺,那裡有一種歲月的質感,無比美好。每一次,婆婆都會邊做邊說起她兒時跟她奶奶做糖漿時的一些往事,說起二戰前後瑞士物資緊張時的日常生活。那些瑣碎的回憶裡有溫馨、有惆悵、有倉皇。碎碎念。一如那些碎碎的花骨朵,已經深深地鑲入她的生命裡,成為成長的一部分。 

那些彌漫著花香的時光總是特別安詳而恬靜,靜到仿佛能凝固起來。我很陶醉于這些傳統的溫情。花香渡年華,歲月恒久遠。我知道這些手工的溫度會拌著濃厚的親情一直凝固在我女兒童年的記憶裡,揮之不去。將來一天,當她也白了頭髮,做了別人的奶奶,我敢打賭,她也定會手把手教自己的孫女做接骨木花糖漿,也會想起小時候自己的奶奶。 

經過糖煮的接骨木花糖漿有一種馥鬱的口感,是花香以味覺的一種延伸。把做好的糖漿存放在地窖裡保鮮,只要瓶子不漏氣兒,一般幾年也不會變質。每年春夏時節做上好幾大瓶兒,需要的時候就去取一點兌涼水喝著玩,能足夠一家人一整個夏天的消暑。進入秋冬季節,要是時不時喝上一杯,還能預防傷風感冒。像性味溫和的保健藥,很有點看家的味道。 

偶爾,在不經意的時候,也會被那種清甜的口感把我一把捲進一種巨大的傷懷中,會驟然想起幼年時奶奶用故鄉的井水為我兌的那一口荔枝蜜,會突然紅了眼睛。 

我一怔。原來甜味也是會讓人流淚的味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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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朱頌瑜
嶺南廣府人,70後, 現居住瑞士。16歲開始發表文章,現為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理事、瑞士資訊官方網站中文部記者。童年時成長於草木葳蕤的珠江水鄉,在一個布滿荔枝花的小村莊度過人生最重要的織夢年華。傳統文化和遼闊大地是日後文藝之路的啟蒙之源。熱愛鄉村生活。熱愛傳統民間文化。熱愛以文字和美學的溫度修身、取暖。願以有限的能力為天地間的真善美鍍上一層手溫,融入文字,折疊於紙上,折疊於你的心中。散文代表作:《天地暉映契闊情》、《荔枝花開》、《揮春,遊子紅色的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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